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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前天晚上不是说过,歌乐山的保育院很好吗?”
——“是的,歌乐山的保育院很好,但已经上了当,我是不去的。”
——“怎么呢?那是人家骗了你呀!”
——“因此,我不能再受骗,我和我的儿子一道死都可以,不能再到歌乐山!”
李赵氏说得声色俱厉地把史太太骇得不敢向她的眼睛正视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骗子,都是骗子,我不能够再上当,我要走。我立刻就走。”
自言自语他说着便冲了出去,准备着走的步骤。
停了一会,史太太抱着婴孩,赶出房来时,看见她一手已经挟着了她初来时带着的一个小小的包裹,匆匆向着朝门走去,把她在和山羊一道作玩的幼儿抓着:
——“走,我们走!”
——“你到哪里去呢?”史太太赶上前去问,“你何必这样着急呢?”
——“我要到磁器口,那里有我一位干姐姐。”就象丢出口来的一样,毫无滋润地回答着。
——“你何必那样急呢?天黑了,又在下雨,要走明天也可以的啦。”
——“不,我不能等到明天!”
说着便走,但就在这时候,从门外闯进了一位气势汹汹的中年农妇。
五
——“还我的羊羔来!……你们都是骗子!……我是一个钱花花也没有看见过。钱?钱是有本事的人得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睡到安稳觉。……小羊儿你总得是还我的。……”
未满三十的茁壮的农妇,象高射炮一样,说着一些气头话,接着便伸出两只手把那正在吃着奶的黑羊羔抱着,回头就走。
这事情的内幕是很明显的,几天前从联保主任买来的母山羊,事实上是从这农妇手里强迫拉来的。钱呢?是那联保主任中饱了。农妇只把羊羔抱走,没有牵走母羊,倒是透顶的公道了。
六
下了整天的雨,绵绵地还没有止息,徐徐垂下的夜幕看看便要把金刚坡上的一座碉堡罩着了。
等到史太太赶出朝门外来,向金刚坡的那一面望去的时候,
那位年轻的流亡妇人,拖着她的儿子,正急凑地在公路上走着。
还有那位抱着黑色羊羔的倔强的农妇,也很急凑地在公路上走着。
思念母亲的哀切的羊儿的叫声,思念羊儿的母亲的叫声,难割难舍地,隔着墙,在互相呼应。
史太太禁不住流下眼泪来了,她低下头去吻着她抱着的婴儿,心里尽是这样想:
——这幕悲剧是谁个写出的呢?
1941年7月2日夜
月光下
一
孩子已经埋在土里了。
帮忙埋葬的两位老百姓荷着锄头已经回去了好一会,天空一片暗黑,只有东边的地平线上有增涨着的光潮,预告着月亮在准备出土。
丝毫风息也没有,也没有什么声音,四围的林木和稻粱在整天的炎热之下刚好渡过了来,依然还不敢喘气,炎热的余威明明潜伏在近处,说不定那月光的前驱怕还是太阳的残辉啦。
只有逸鸥的耳里时时听着凄凉的孩子的呻吟,那呻吟好象从远远的卫生所里面传来,也好象是从近近的小土堆里吐出,——这小土堆,这把孩子的尸骸掩藏着的小土堆,恨不得一抱抱回去,就和孩子裹在毛毡里那样的呀!
——真是奇怪,自己总以为会比孩子们早死的,怎么这个被结核菌已经烧枯了的身子偏支持了一年多,活鲜鲜的嫩苗仅仅五天工夫就死掉了呢!
逸鸥坐在那小土堆前面的草地上,头垂复在两只撑在膝盖上的手里。大小不相应地成了小土堆前的一个石狮。
二
月亮从云头迸出来了,差不多快要整圆的一个月亮。但有一朵稠黑的云头从相对的一边天壁涌起,微微的在闪着电。
虫子的声音胆怯地在草丛里开始晚奏了。
几条粗细不等的光线,筛进了竹林来,投射在这人形的石狮头上。
假使没有另外的几条更粗大的,眼却不能见的线,同时来牵引着这石狮,他怕始终是不会动的吧?但那戴着英国式的米色盔帽的头,终于抬起来了,正受着透射进来的月光,洼陷着的两眼有点发红。两面的颧骨突露着很明显的轮廓。脸,呈着暗灰色,菲薄的嘴唇在痉挛。
右手探寻着旁边的一条竹根杖,逸鸥终于站立起来了。中等以下的小巧身材,穿着的一套米色西装和那米色的盔帽一样,记载着五年来的抗战的历史。它们是在五年前和它们的主人一道流亡到这陪都郊外的乡下来的。
逸鸥背着月光,向着新起的小土堆静立着。
——“你这小坟堆,我真想把你抱着,一抱抱回去呀,就给用毛毡裹着我的仪儿一样。”他心里又起了这个执拗的想念,以下便发出了声来。
——“也好,仪儿!你安静睡吧。我想你睡在这儿,比睡在你肺结核患者的爸爸旁边,比睡在你劳瘁得和纸扎人一样的妈妈旁边,总要舒服些吧。没有蚊子再来咬你了。……也不会再有什么病痛和饥寒来苦你了。……你安安静静地睡吧。
——“仪儿,你爸爸反正不能长久保护你们的,不仅不能保护你们,反而要害你们。你妈妈也的确是太劳瘁了。抗战以来一年一个地生育了你姐弟三人。由南京武汉而重庆,不断的在烽火中流离,衣食住都赖她一个人料理,现在还要服侍着我这个痨病的爸爸。仪儿,你是疼惜你妈妈的,你现在安安静静地睡,也用不着再要你妈妈替你打扇了。……”
似乎有想流眼泪的意思,但只如那人人都在望雨的天空,却仅空空地闪了几下电。
象浓烟一样涌起的稠云,也象浓烟一样,消散了。
月光在唱着胜利的歌。
三
瘦削的人拖着一条很瘦长的黑影在稻田埂上移动,黑影似乎很重,就好象一匹瘦削的马拖着一尊平射炮上坡。
竹根杖很义侠地在回答着青蛙们的鼓励:“对的,对的。我一定要帮助他到底。”
从稻田拖到了一条小河边上,在被水冲坏了的岸边上拖,好容易拖过了一条长长的石桥,又经过了一段稻田,折进一座坐西向东的农家院子里去了。
黑影掉了头,拖的人好象是嫌其太重,又在向前推,推到了院落右手的一间厅堂前面,月光没有照到的地方,黑影也卸下来了。
四
这儿便是逸鸥的家。
他喘息了一会,左手把头上的盔帽揭了下来,顺便用袖筒拭去了额上的汗。
厅堂里没有点灯,待他一跨进门限,却又有微弱的呻吟窜进了他的耳里。
这呻吟不是从卫生所那样远的地方来的,也不是由那卫生所旁边的竹林里来的,而是来自厅堂右手的房里。
他匆匆地走进房去,房里更加黑暗,在他眼前差不多什么都没有看见。进门不远处横着一把竹制的睡椅,虽然瘫着手等他去碰,却没有被他碰着。
呻吟是从那后首的一间大木床上发出的。他从逼窄的隙道走向床边,在黑暗里习惯了的眼睛看出了眼前的景物来。他看见他的夫人坐在一个小竹椅上,伏在床沿一面在替他睡熟了的大女儿抓背。床的这一头,“大”字形地睡着病了的第三个孩子。他把竹根杖倚在床柱边,连忙去抚摸孩子的额部,烧还没有退。孩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坎肩,露骨的两腿和腹部都袒露着,他顺手把旁边的一个布片拖来了掩在他的腹上。
——“他要给你揭开的,他不盖。”母亲带着哭泣的声音说。
果然孩子的左手一伸下来便把布片揭掉了。
逸鸥无可如何地伫立了一会。
——“你怕还没有吃饭吧?”他问他的夫人。
——“什么也吞不下啦,”哽咽着继续说:“刚才珍儿闹着要去看他阿仪弟弟,我拿了一个烧饼谎着他,把他哄睡着了。”
他的夫人在卫生所看护仪儿,看着孩子死了,在下半天又才把逸鸥换去办理了掩埋的事情。
逸鸥也是连中饭都没有吃的,但他并没有感觉有这样的需要。
有蚊烟香的熏人的气息。
——“你上床去睡吧。这蚊烟香熏着,俊儿也会难过。”逸欧这样说着,把帐钩上挂着的火柴匣取来,擦燃了一枝火柴。接着把床头的一个书案上的菜油灯点燃了。
逸鸥夫人默默地移上了床去,用葵扇煽了一下蚊子,把蚊帐放了。罗纹的方形蚊帐,和主人的脸色一样呈着灰暗的颜色。
逸鸥把自己的竹根杖和盔帽挂在了床前靠壁的衣架上,把米色上衣也脱了下来挂好,顺手又把床下燃着的蚊烟香灭了。
书案上有七零八落的书籍和文件,也有小儿吃的药瓶和豆浆瓶。一束信件和报纸吸引着了他的视线。这是每天下午他所服务着的一个机关里要给他送来的。
平常他唯一的渴望是要看傍晚才能看到的陪都的报。他最关心的是欧洲方面的战争的消息,其次是他喜欢的文艺栏。他把绳子解开了,但把报推在了一边,却先拿起了两封信。
一封很厚实,他连忙地打开了来,里面却抽出了一束钞票,外面裹着几张信笺,粗大的字迹。
逸鸥:
今天城里送了一千块钱来,是文艺奖助金保管委员会送给你做医药费的,望你收下,把收条写好寄去。
此事望你不要固执。朋友们都很关心你,保委会也完全出于诚意。这对于你作家的清高是丝毫不会损坏的。望你千万不要固执。
祝你阖家都好,小朋友们的病好了吗?
佟烽7月27日。
这事情他早就知道的。为他请求奖金的事情本酝酿了很久,但因为顾虑着他的洁廊,友人们颇为踌躇。最近因为两个孩子病了,朋友们也就打破了一切的顾虑,替他把这一件事体办妥了。
佟烽说的话,在逸鸥感觉着有不得不依从的义务。他是逸鸥的畏友,也是所服务着的机关里面的主管。逸鸥虽然卧病了一年多,但机关里面,并没有要他离职,他的业务由朋友们替他分担了。因此他别爱他的机关,也特别对于佟烽怀着敬慕,叵他还是在踌躇,他把信和钞票推在一边,又把第二封信取出来看。
这是一座大学的图书馆催缴书籍的信。两年前了,他曾经向那图书馆借了六本书。不幸在城里的机关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