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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放盘”,“纪念赠品”,“照码八折”……白字红底的幌子,在各层的洋楼上招扬。××公司的大门就好象一个鳄鱼张着大口一样。
多少行人被这鳄鱼的口吞噬进去了,两架升降机在这鳄鱼的胸部,一上一下地就好象左右的心房,人是成了各血管中的血球了。
他们也成了两个血球,滚进升降机,登上四层楼的家具部去。
出乎意外是一床mattress要管二十一块钱。
——“为什么这样贵呢?”
——“还是打了八折的呢。”
——“究竟有多少大呢?”
——“六尺长,四尺宽,四寸厚,在doublebed①上好面。面子是柳条花布。”
①作者原注:双人床。
价钱太贵了,他们踌躇了好一会,只好决计再把骨头去和地板苦拼了。
停不一会,他们走下南部的两层楼来,在儿童玩具部里走着。
——“前回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什么东西都没有买给孩子们,我们买些什么玩具罢。”
——“好的,好的。三儿是喜欢鸡儿的。”
他们便买了三种玩具。一个树胶的鸡蛋,横腰劈开里面有六只小小的黄色的鸡雏,此外是一只小航船和一匣颜料,这是预备给大的两个的。
就这样的三种玩具花费了他们五块钱了。
——“我们这些孩子说可怜也觉得可怜,说奢华也觉得有些奢华呢。我小的时候唯一的玩物只是一个橡皮人儿,我宝爱得什么似的。”
——“是的呢,我们小的时候,也哪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小的一个泥土人儿,三文钱可以买得的,头上,背上,两胸的侧部各有一个眼,可以吹得呼呼呼的叫。这就是我们的偶像了,偶尔一打坏了要哭半天。”
——“好,还有什么要买的没有呢?”
——“我们买些年糕罢。看看要过旧年了,孩子们看见别人家吃,自己没有,觉得也不好。”
——“年糕是要买的,回头在外边去买好了。在这儿还有什么好买的没有呢?”
——“别的也好象没有什么。”
——“哦,那儿有套童衣,那刚好可以买给三儿穿呢。再等几天,三儿也快要满两岁了。”
——“唔,是的,我们就买了它罢。”
一套湖色的绒衣,还附带着一顶童帽,要十三块五角钱,她又嫌贵了。
——“贵也不要紧,我们买了它罢?”
——“来月的生活费不成问题吗?”
——“不要紧,还有几篇小说做好了的,又把去卖就行了。”
一套童衣又花费了十三块五角。
——“先生,你这块钱换一下,哑板!”
一块钱四条的洋硷他们买了四条,拿去了的一块钱又退了转来。
他接过手来在玻璃上碰了两下,的确是哑的。
——“这是刚才在楼上找给我的呢。”
他说着又把手往大衣的左边的衣包里收去,但他把衣包的内皮一齐抽出来了,应该还剩着的一张十块钱的钞票,不知道怎么不见了。
——“你怕是错放在破了的一个衣包里了罢?”
——“没有那样的事!”
右边的衣包的内皮也拉了出来,果然是破了底子的。
他的不高兴就给要下骤雨时的稠云一样,突然聚集上来了。
出门的时候除去三张十块钱的钞票之外只带有几角钱的车钱。买了将近十九块钱的东西,失掉了十块钱,上了一块哑板的当,眼前要买的四条洋硷因为没有钱来换了,更不能不在店员面前告求一次恕饶。
重重的不快积聚在这一瞬间,他转不过圈来,竟愤愤地拿着一只不响的袁头跑上楼去要和卖童衣的店员理论。
——啊啊,我这十一块钱的心血!我这两三千字的心血!我就这样白白地洒了吗?
——“喂,伙计!你刚才找给我的这块钱是哑板!”
——“哦,哑板?”
一位用广东官话的招待员走来,他和他交涉了一会,招待员叫店员拿到帐台上去掉换。
店员折转来,答应说掉换不了,帐台上说没有找出过这样的钱。
又是一位很漂亮的广东官话:
——“这是brass①呀。一眼可以看得出的。”
①作者原注:白铜。
——“是啊,现在一说明了,谁也是一眼可以看得出的!”
——“你接上手的时候怎么不敲一下呢?”
——“我相信你们公司里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我经常来照顾你们也还没有上过当,所以忽略了。”
——“这样的事情是不可以忽略的。我们公司做了二十五年的生意没有使用过哑板。”
——“那么这块哑板是什么地方来的呢?”
——“这不是我们公司里的钱。”
——“不是你们公司里的钱!你的意思以为我要来敲你一块钱的竹杠吗?我带来二十块钱(他失掉了的一张钞票不愿意再说出来让人家骂他疏忽了),买了五块钱的玩具,买了十三块五角钱的这一套童衣,我身上还有几毛和几个铜子(他从衣包里把剩余的钱通搜了出来),你说我要来敲你这一块钱的竹杠吗?”
——“并没有人说你要来敲竹杠,不过你当时没有说掉,现在是不能掉了。”
——“仅仅两三分钟就不能掉吗?”
——“我看是,不(头儿摆着)能够!”
——“那么,好!你们大公司的信用!”
他把一个哑板“啪”的一声掷在楼板上。
——“你还要晓得!一块钱倒不要紧,我不是来敲你竹杠的人!”
依然睡在楼板上的他,冷飕飕地醒转来了。楼房还是黑洞洞的,下弦月的残光从最高一面的玻璃窗里照进楼来。他突然想起了在白天投掷了的那块哑板,禁不住泛起了一段凄凉的悔意。
——哎,我不该把它扔掉了,我不该把它扔掉了!
他的腰部有些隐痛,只可微微地把身子翻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他的夫人也醒转来了。
——“爸爸,你醒了吗?几点钟了?”
——“怕还不到三点罢。”
——“啊,真冷。睡了一夜脚还没有睡暖。”
——“没有床总是不行的,这冰冷的楼板倒把我们的体温都吸收了去了。”
——“早晓得还是买mattress的好了。”
——“没有买mattress我倒不后悔,我们买了的时候不是就不能买童衣了吗?”
——“不过也不会失钱,也不会上当呢。你今天也真太反常,为了一块钱便泛起血眼。”
——“其实我倒并不是因为一块钱就那样冒火,透过那一块钱的后面,不是有一滩比四马路上的野鸡还要卖得贱价的心血吗,我还要上人家的当,我怎么能够禁制得住不冒火呢?不过那一块钱我犯不着扔掉了。”
——“那还有什么用处吗?”
——“把给孩子们做玩具也是好的啦。并且那一块钱经我扔掉之后,又要转辗不息地在世间流用。从那一块钱身上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次数的罪恶,多少次数的悲剧了!那样的一块钱假使是流落到比我更穷的人的手里,或者还可以使人丢命呢!哎,我真不应该把它扔掉了!”
他的夫人也陪着后悔起来。
——“但是呢,没有办法了。随后假使又上了这样的当的时候,我们便把它留着罢。……”
两个人还幽幽地诉说了好一会,窗外的天光总象还没有破晓的神气。
1926年2月22日夜
郭沫若诗集 天狗
一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二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
三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我如烈火一样地燃烧!
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
我如电气一样地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四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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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诗集 晨安
晨安!常动不息的大海呀!
晨安!明迷恍惚的旭光呀!
晨安!诗一样涌着的白云呀!
晨安!平匀明直的丝雨呀!诗语呀!
晨安!情热一样燃着的海山呀!
晨安!梳人灵魂的晨风呀!
晨风呀!你请把我的声音传到四方去吧!
晨安!我年青的祖国呀!
晨安!我新生的同胞呀!
晨安!我浩荡荡的南方的扬子江呀!
晨安!我冻结着的北方的黄河呀!
黄河呀!我望你胸中的冰块早早融化呀!
晨安!万里长城呀!
啊啊!雪的旷野呀!啊啊!我所畏敬的俄罗斯呀!
晨安!我所畏敬的Pioneer呀!
晨安!雪的帕米尔呀!
晨安!雪的喜玛拉雅呀!
晨安!Bengal的泰戈尔翁呀!
晨安!自然学园里的学友们呀!
晨安!恒河呀!恒河里面流泻着的灵光呀!
晨安!印度洋呀!红海呀!苏彝士的运河呀!
晨安!尼罗河畔的金字塔呀!
啊啊!你在一个炸弹上飞行着的D′annunzio呀!
晨安!你坐在Pantheon前面的“沉思者”呀!
晨安!半工半读团的学友们呀!
晨安!比利时呀!比利时的遗民呀!
晨安!爱尔兰呀!爱尔兰的诗人呀!啊啊!大西洋呀!
晨安!大西洋呀!
晨安!大西洋畔的新大陆呀!
晨安!华盛顿的墓呀!林肯的墓呀!Whitman的墓呀!
啊啊!惠特曼呀!惠特曼呀!
太平洋一样的惠特曼呀!啊啊!太平洋呀!
晨安!太平洋呀!太平洋上的诸岛呀!
太平洋上的扶桑呀!扶桑呀!扶桑呀!
还在梦里裹着的扶桑呀!
醒呀!Mesame呀!快来享受这千载一时的晨光呀!
郭沫若诗集 立在地球边上放号
无数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
啊啊!好幅壮丽的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