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插图。那些圆圆脸厚嘴唇的黑女人,她们脸上奇怪的表情。那些奇怪的房顶和庄园、
大树。他还知道了一个叫“盐湖城”的地方。他奇怪那些黑白线条,细密和精确。
还有些木壳鞋和细瘦的绅士腿。粗大的雪茄烟。啤酒杯。
那一段,因为只是待命,所以清闲。他不愿去老满堡城里逛。联队里的老兵们
常去那儿逛,他仍然怕见他们。有愧。他常常觉得无处可去,他也想到女人。有一
回,大妹从哈捷拉吉里村来看他,他坐在一旁,看她做晚饭。这一段,她常来。爹
叫她来的。爹听说了这儿发生的事,但没说什么,只是让大妹常来看望天放,伺候
他一段。爹对天放的态度有变化。这是全家人都感觉得到的。
大妹不去河滩头拾柴火和挖野菜时,总光着脚。河滩里,长着不少鸦葱猪蒿和
铁边菜。大妹把她那双青布面鞋挂在向阳的那一面墙上。晒晒鞋底,这样鞋底不容
易烂。做一双鞋不容易。他看到她的脚背同样丰厚,大脚趾圆活有力地叉开,另外
四个脚趾,很有趣地长得一般大小,一并齐地像四个虎头虎脑的嘎娃那样鲜活。他
喜欢看她干活。她喜欢用手背擦汗,她从来不嚷腰酸。撅着的后身总是圆圆实实。
被汗溻透了的青布单褂,整个儿都贴紧了也同样是圆圆实实的胸部。汗迹明白地显
示出里边那两蛇圆的乳峰,也能从没系上扣的领口里,看到软坨坨的晃动。他浑身
痉挛,忙掉过脸去,骂自己,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啥。他总觉得没着没落。他
总想往人多的地方去。有一回他跟直属队的人去汪得儿大山里伐树。山下的小河就
是国境线。他跟他们一起去了河那边的小酒店。用木做的大杯子喝噶瓦斯,用玻璃
杯喝伏特加。那到处是酸黄瓜和莫合烟气味的低矮的店堂。那被熏黑了的圣像和大
屁股的吉尔吉斯女人。那棉布的大花连衣裙。那肥腻的白里透红的多毛的胳膊。他
没有勇气像伙伴们那样,把钞票或银元塞进她们宽大的领口里,尔后趁机乱摸。当
她们中的一位嬉笑着跌坐到他腿上来时,他又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阵厌恶和战栗。他
闻到她们头发上的汗臭。上嘴唇上的毛发黑浓得像男人的胡须。烈酒和劣质烟叶。
他觉得她们根本不是女人。
后来,他就常到索伯县城去,把马拴在达吾提家的院子里。达吾提是个双腿从
膝盖以下都被截掉的残疾人。随便给点茶叶或方糖,他就能替你把马给喂了、饮了。
他还是个好铁匠。
天放去找一个披着黑色布篷的女人。没过多久,她成了他的妻子。过了这么些
年,肖天放都想不起来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想到要去找她的。但是他记得,正是因为
她,他才下决心重新振作,接受了护卫支队的支队长的任命。
过街楼后的黑场院。过街楼低矮的天棚下堆放着许多又粗又短的寿木。他还记
得一个窗户。窗户纸上的一个蓝蝴蝶。他记得她的黑布篷从头上裹下来,平时只露
出大半个脸。那是张圆圆的温和的平静的脸,还露出两只圆滚滚的小手。
他走过许多星夜。长桥。没有水又有水。并不是每一条干河滩都跟枯树一样。
那许多根戳在矮土房后身的杨树桩也一样硬撅。
他记不清究竟哪间房是属于她的了。也许整个院子都是她的,也许她只是这个
又窄又长的大院子里许多个房客中的一个。到处是泥坑水坑。不少人到这院里来,
只是为了找她。她会看手相。她摸你的后脑勺,预言你的死期。她摸你的眉棱骨、
颧骨、下巴,摸你十根手指的每一节关节,再看手纹。她也陪人打牌。打牌时穿一
件圆领的蓝布单褂,很圆的一截手腕露在不够长的两段袖口外。她不戴耳环,天放
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她的耳朵。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完全顾不到看她的耳
朵,等到想起这一点时,她却又失踪了,想瞧也瞧不见了。
她住着一个单间。屋里有三面很旧的长方形镜子。镜面上现出不少斑痕。她让
那些找她来看相的人坐在炕沿上。她离他们远远的,而且用柔软而浑圆的脊背对着
他们。她只从那三面镜子里掂量这些人。她也常常叫天放这么坐着,让她从镜子里
细琢磨。她久久地瞟瞥,却什么也不说。有时半夜里醒来,也看见她像蛇一样昂着
头,亮亮地瞪大了双眼,在琢磨镜子里的天放。眼圈红红的。
她比天放大五六岁。
头一回进她的屋,他就觉得她一点不陌生。他脱了鞋,盘腿坐在她那炕沿上。
只觉得屁股底下炕沿木滑溜生硬。原先炕沿木上那些回凹凸凸的结疤眼儿,全给来
来往往的人蹭光溜了。
他觉得不仅早就见过她,而且早就听到过她说话的声音。他曾经在她那窄长得
简直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的院子外边徘徊过大半夜,拼命回想究竟在什么地方听到
过她的声音。拼命地要自己回答,为什么一见她就好像是多少年前就相好的一个老
熟人。他没法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长到这么大,除了家里的女人和庆官儿那位三
姨太,他的确再没接近过任何一个女人。但她的声音,他却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太
像那经常在冥冥中跟着他的声音了。他冲进她院子,拼命擂响她的门。他告诉她,
他想起来了。他问她,相信不相信。她不说话,只是用黑布篷紧紧地裹着刚从热被
窝里坐起来的身子,并且在惊骇中一阵阵颤抖。
“告诉我,那是你的声音吗?”他抱住她。她没挣扎,但却扭过头去。他闻到
她身上同样有一股阿伦古湖畔长满芦根的那黑泥土的芳香。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整
个身子都深深陷入无法离开、也无法忘怀的土地里。他有一双大得出奇的脚,像两
片老开山摄,脚背脚跟一样宽厚。而五个分叉开的脚趾,却比脚背还要宽大。每个
脚趾鼓凸的骨节都结上厚厚的牛皮似的茧壳。在阿捷拉吉里村,有一块坡地。坡地
上长着一棵老杨树。坡地里常种土豆。他喜欢在这块黑色的土豆地里蹲着。他喜欢
把自己这双粗壮的脚板深深插进酥松湿软阴凉的土地里。深深地插进。用五个脚趾
使劲地扣住泥土。让泥土完全埋住脚背。让那润润的地气慢慢地浸透自己全身的骨
节骨眼。
她要他叫她“姐”。要他叫“亲姐姐”,叫“肉蛋蛋姐”。他叫不出口。他从
来没叫过谁姐。他没有姐。他只是抱住她,只是把自己那双大得出奇的脚伸到她腿
弯里,使劲用脚趾夹她那像阿伦古湖畔的泥土一样酥软阴凉的皮肉。他太想家了。
太想阿伦古湖了。太想那块土豆地了。他太为自己已经遭遇的一切而委屈。他太需
要一个“姐”来抱住自己、安慰自己。但他叫不出口,只是用脚趾使劲地夹她。她
哭了。他也哭了。
她问他:“你干吗愿意上这儿来,跟我好?”
他说:“这就算跟你好了?”
她说:“这还不算好?”
他去摸她的肚子,笑着说:“得替我生八个娃娃。”
她打掉他的手,啐他一口:“没正经!我问你哩。”
他坐起来,抱住双膝,把下巴搁在膝盖头上,有滋有味地看着她,故意逗她:
“想上这儿来就来了呗!上这儿来的,我又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没想,她恼了,拽过被子,让他光着身子,一脚就把他端下炕去。自己裹紧了
大花被,把脸拧到床里边,不再理他。他被端愣了,没想到她真恼,劲儿还真大,
一骨碌墩到地上,倏愣愣呆了好大一会儿。
“你真端呀……”他喃喃。
“你把我当成啥了?你要找烂菜花,趁早别进我这门槛。我这床可不是肉铺里
的大砧板,哪块肉都能往上搁的!”
“那你也别那么端呀……”他揉着疼处。
她又忍不住笑了,拉他上床,拿大花被捂住他,求他:“再不许那样说我。”
他却正经起来了,问:“既然不是肉铺里的砧板儿,你又怎么肯让我这块肉往
上搁?我啥都不是……”
她忙捂住他嘴,不让他往下说。她说:“你啥都是。”
他问:“这话咋说哩?”
她不肯说。他胳肢她,挠她痒痒。她不怕挠,不怕胳肢。由着他挠,由着他胳
肢,只是躺在他腿根儿上,脸冲上,微微地笑着。后来,她突然昂起上身,用脸和
嘴摩挲他粗短的脖梗儿和宽大的脸颊,一边笑着,一边流着泪说道:“别再问了,
能这样到老,就挺好的了……真的……”说着说着,竟饮泣起来,人也瘫软了,瘦
小了,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依偎。天放疼惜地只知抱紧了她,再没追问。
第二天,他觉得太阳格外明亮,觉得自己再不能垂头丧气下去,该做点事了,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她。他去找朱贵铃,把惜的书都还给了他;说,眼都看迷
糊了,不看了,得干活儿了,随便派个差使干干吧。朱贵铃抖抖书上的灰土,笑着
说,活儿早就在等着你哩,还来说啥呢?肖天放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专门配发给
支队长一级军官用的手枪——德国造的撸子,转身又去军务科仓库领新的皮靴和呢
子军大衣了。
第08章 第五根弦上的叫板
第八章第五根弦上的叫板
朱贵铃接到省联防总部的加急电,要他火速去总部议事。动身的前一天,朱夫
人终于为了二小的事,向他摊牌了。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来找你谈这种事了。今天是你姐姐逼我来找你的。她
说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说,我要再不出面来管管这件事,她就走,带着两个孩子
离开这个家。孩子们一天比一天懂事。她不能允许,有一天,孩子们看出……他们
的父亲竟是那么样个东西。今天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谁,是要我,要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