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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收拾。他随便把天放好不容易从老满堡城赚回来的羊皮筒子送给那些跟他相好的
烂女人。他啥都不在意。有那阵子,连自己屋的窗户都几个月不开一下。窗框上长
草。黑盖头,黄盖头,小娘儿们起妆红盖头。他就爱这样。地里的活儿,只待一种
罢苞谷,不等显行,他就甩手不管了,就带上狗皮褥子和油苫布,带上一小袋花椒
盐,带上铁排叉,夹起一件老山羊皮袄,就去阿伦古湖和阿拌河交会处抓鱼。一去,
多少天,把家整个儿地都撂给了一天比一天干瘪的娘和一天比一天沉默的天放。
最让天放伤心的是,起小,爹就没多余的话跟他说。从来不跟他逗个乐。他觉
得在他眼里,他只是一把好使的铁锹,一头会说话的大叫驴,一堆老也燃不尽的干
柴,一汪淌不完的脏水。要说这样的日子过得艰难,天放又觉得啥也难不住他;可
要说不难,这话,他只有往自己肚子里咽,带着它全部的生冷、苦涩。看四月的黄
云一簇簇高高浮动,身后更是一片片烧焦的大地,臭烟烘烘。几十年后,当天放惟
一的儿子,肖大来被人捆上特别军事法庭审判时,叫了一声:“别这样……别这样
……我从来就没有年轻过……没有……没有!!”在法庭里旁听的天放伤心得“哇”
地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他佩服自己的儿子。这句话,正是他憋了几十年,一直想
喊,却又一直不知道到底要喊出个啥的一句话;正是他一直想喊,却又始终没能喊
成的一句话。没想到却成了儿子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我年轻过吗?后来,天放天天这么想。
假如爹真的曾是个腰板儿挺得笔直又当过指挥长的人,他又何以放浪形骸到这
个地步?假如爹真的是个非常有能耐而又值得叫新来的指挥长牵念的人,能不能求
他去见一见指挥长,能不能就此机会把家搬到老满堡去?这对娘、对弟弟妹妹、对
他肖天放今后的前程,都不无重大关系啊……
第一个听到天放叩门声的,是大妹。这一向,她老觉得半夜里有人摸她。隔着
那一层薄薄的圆领没袖内衣,使劲揉捏她那鼓鼓实实的rǔ头。她害怕。她推不开那
双看不见却又分明是发烫的大手。她惊醒过一次又一次。猛地带着一身热汗坐起,
才觉出是个梦。但又总觉得听见了离去的脚步声。旧帐子外头却不见人影。她不知
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恨自己老做这样的梦。可后来又常常盼着做这样的梦。上床
时,就怔怔地望着黑乎乎的打了补丁的帐子角,等着人梦。睡熟了,也容易惊醒。
当大妹听清了在外头拍她护窗板的,真是天放时,她拼命叫了声“哥——”便
朝护窗板扑了过去。她忘了,这护窗板早让爹钉死了,他怕村里什么野小子半夜来
执这窗户。肖家的三个闺女可都在这一个屋里住着哩。
大妹冲出去擂弟弟们住的那个屋,再回来把妹妹们一个个拽起。她高兴得不知
所措,慌里慌张地把全家都轰了起来,惟独忘了最该做的一件大事——给天放开门。
天放站在阴凉潮湿的木板台阶上,听着门里头的那股乱劲儿:板凳撞翻木桶,磨刀
石掉进鸡食盆里,知道直性子的大妹又在犯迷糊了。他会意地笑了,没再傻等,从
靴筒里掏出小刀,插进门缝,挑开了榆木门闩。
弟弟妹妹们分两排在窄窄的黑黑的过道里站着。一个个都蓬头散发,光赤双脚。
最小的七弟天一,才四岁,紧挨着大妹的腿杆儿,手里还提溜着快要掉下来的裤子,
瞪着两只清秀的大眼,陌生地看着这个秃脑瓢的大兵亲哥。
娘蔫不出溜地站在紧后头。自打大妹喊出头一声:“哥回来了——”她的两条
腿便立刻软了,一直在打颤。她相信天放会回来的。虽然走的那天夜里,他爷俩大
干了一仗。天放吼着哭喊过,说他今生今世再不回这个憋屈的家了,但她还是认定
他会回来的。她知道,他心里撂不开这个家。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人比
她更了解他。她心里明白着哩,只是不肯说。说不出来。说不清楚。说了也不管用。
她原以为起码也得等个十年二十年才能再见到这个大儿子。她甚至都以为自己肯定
熬不到那一天了,却没想,这日子竞然就在今天……
天放推开拥上来抓他挠他的弟弟妹妹,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叫了声“娘”,把
一个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的军用背囊,放到娘的身前。很快地,从背囊上滴淌下来
的雨水。泥汤,儒湿了娘身前那一大片裂着缝的地板。只有爹没有露头。他应该听
到这些由天放的归来而引发的响动。从背囊上滴淌下来的泥汤水不一会儿也流到了
他那间屋子的门口,并且调皮地从门槛底下钻了进去。全家都听到他在屋里乒乒乓
乓地忙乱,想堵住这源源不断的泥汤水。他应该看得出,也闻得出,这泥汤水是大
儿子辛苦一路,从老满堡带来的。它跟阿伦古湖畔所能有的完全不一样。不一样的
色。不一样的味。但他就是不肯出来。天放没敢去惊动老爷子。他不想进门伊始,
就引发一场大战。这不是不可能。真的这样,娘一定会被这爷俩憋了两年而一触即
发的喧嚣争斗,吓掉老命。
到中午时分,爹的屋里才总算有了点动静。大床晃动。带痰的咳嗽。仿佛有人
在用脚后跟不住地磕撞一只小小的空木桶。
爹有他自己的一只摇椅。正对着窗户。能看到时而灰白时而黑蓝或浅蓝的阿伦
古湖。天放进屋去时,他正躺在摇椅里,慢慢嚼着烫面苞谷贴饼。
大屋里很空,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什,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家什。除去两个盛
粮食的大木板箱(立在那儿,有半人多高)。就只有一张长长的白皮桌了。爹喜欢
在这张桌上用纸牌给那些女人算命。但他从来不给自己的老婆和娃娃们算命。长桌
子的做工极糙。所谓的四条腿也不过就是四根粗糙的方木罢了,看上去,好像都没
正经使刨子刨过似的。磕磕疤疤。坑坑洼洼。
“爹。”
天放恭敬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咋个往下说。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
摇椅不摇了。架在火盆里的劈柴,突然间垮架,僻僻啪啪轰轰隆隆,迸溅起成
千上万个火星闪烁,冒出一团团浓烟转悠。尔后,摇椅才又开始慢慢地摇了起来。
天放再一次感到了困窘憋闷。他周身的血一阵阵往上涌。他死死地盯住爹灰白
的后脑勺,命令自己开口,但就是开不了口。
吃罢早饭那会儿,娘和大妹曾叫他好好歇歇,在库房的阁楼里,给他铺了个暖
暖和和的地铺,那地方黑暗、安静,保他睡个好觉。他去了,也真想睡,骨骨节节
里全跟灌了铅似的沉重、酸涩。但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跳起来穿衣服。
朱指挥长曾对他说:“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你回去可以细心地找一找。我想,再
怎么样,你爹总会留下一些过去的东西。以前,你小,不谙世事,就算见了那些东
西,也不懂它们到底表示什么意思。现在你再去看看,大概就能用这些一般不可能
出现在你们村平民百姓家的东西,来验证我的话了。”
哈捷拉吉里村,最早是口里来的一批流放犯建起来的。天放爹早年就是押送流
放犯到阿达克库都克荒原上来服刑的一个卫队长官。别说哈捷拉吉里村,连老满堡
城,最早的一批居民也是流放犯和押送他们的卫队官兵。
“哈捷拉吉里”的意思,就是“监狱长”。这是一句俄语。当年这一带常有从
国境线那边流窜过来捕鱼、淘金、挖沥青矿、找女人的“老毛子”。穿着高腰的长
统皮靴,束着很宽的皮带,外边套一件棕褐色的麻织长袍,再随身带一帧装潢得十
分精美或十分结实的圣像。
这一带还有不少“哈萨克”。
指挥长的意思是,你家里肯定还留有既不可能为那些流放犯所能拥有、也不可
能为当年那个卫队里一般兵士所能拥有的东西。因为在那个时候,朱指挥长就听说,
天放爹在口里老家活得潇洒,不仅有一个国立高中毕业的资格,还在镇上当过南货
和陕货同业公会的供奉,常在镇公所走动。
天放就去翻找。在猪圈棚顶的一个横梁架上,一并排搁着三四个老大不小的漆
皮箱子。为了伪装,箱子外头糊着十七八层黄表纸和那个年月的旧报纸。撕到最底
下那层,才露出滑亮韧软枣红色的漆皮。箱皮上一律印上了朱文铃印,印文为“巢
园厂制漆孟十八”。大概是当时一个名工匠的落款。箱底则还有大明永乐年间的制
款。箱盖的装饰,一为戗金,再为堆红,三为螺钿。图案分山水花鸟仕女几等。箱
子里收藏的都是些天放根本认不得的古董玩意儿。比如有一箱专是放的紫砂壶。茶
壶,天放当然认得。但紫砂茶壶,在阿达克库都克荒原卜长大的他,就完全不懂它
的妙处了。当然就更不懂,这里边出自明代制壶巨匠供春、时大彬及其后的徐友泉、
陈用卿、李仲芳之手的壶,又名贵到何等程度。至于有那么三两个竹节双耳提梁蟋
蟀罐,他就更是连用途都说不上了。在阿达克库都克只兴斗鸡,有时也撞煮熟了的
鸡蛋,但从来没兴过斗蟋蟀。大干旱。没蟋蟀。
再比如,有一只箱子里藏的全是当年的戏报。从大清初年攒到民国。“色艺皆
精尝演剧,浪萍飞絮前生果”。有那些女角,艺名取作“柔些”、“云些”、“月
些”……真是少见的装腔作势,而又向感。还有乾隆甲午年的八达子唱戏时贴的戏
报。有与八达于同时期的京伶旦角天保儿,唱秦腔的魏三,魏三的徒弟四川人陈银
官,还有以演《思凡》见称于世、素有“戏妖”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