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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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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他慌张地摘下帽子,狂乱地从船舱里往外舀水,并焦急万分地对仍呆立在那儿

的肖天放大声嚷叫道:“你还傻站着干啥呢?快往回划!”肖天放没理会他,只是

生硬地回答道:“别嚷嚷!”雨停的时候,船舱里几乎灌满水了。在沉重的负荷下,

船舷已经快要和水面持平。筋疲力尽又十分寒冷的朱贵铃,一动也不敢动地望着已

颓然坐下的肖天放。肖天放毫不在乎地把两条腿插在船舱的腥水中,手里还捏着那

盒完全湿透了的“恒大”烟。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重重地舒出口长气,对朱贵铃说

:“那是大来他亲娘……听见我在说她的宝贝儿子了,就出来见见我们……可你还

不相信我说的。不相信我的儿子。告诉你,不管你们有多大能耐,我说阿伦古湖走

不出大裂谷去,就是走不出去!”

这一天,朱贵铃再没出招待所他那间屋的门。脱下了湿衣服,在滚烫的花椒水

里泡去了骨节眼儿里所有的寒气之后,没穿肖天放让玉娟给他拿来的那一身于衣服。

他自己还带了一套衬衣衬裤。然后裹上毛毯,坐在专为他生起的火炉旁,寻思了一

整天。大概到傍晚光景,将到未到掌灯时分,他打了个电话,把肖大放叫到自己房

间里,支吾了好半天,最后要肖天放保证,绝对不再和第二个人说今早在小船上说

过的事。在没有得到他首肯的情况下,绝不再对第二个人说阿伦古湖水走不出大裂

谷去那样的话。

“干啥呢?”肖天放疑惑,狡黠地眯起眼打量着此时此刻显得非常急迫的朱贵

铃。

“你别管。”朱贵铃心虚。

“哦,拿出力巴团兄弟的架势来了。可你从来都不是力巴团。力巴团没要过你。

‘指挥长’……”

“没人跟你开逗!”朱贵铃忽然间显得底气不够似的,涨起了他那张皮肤早已

变得粗厚的脸,喘急道,“提条件吧……你想要什么……”

“干吗这样啊?好像咱们在做一笔什么买卖似的……”

“好了,别耍嘴皮子了。你肖天放不是要嘴皮子的人。扛着竹竿儿进城门,别

绕弯!”

“好,不绕弯。把我儿子调出那个‘骑兵连’!给他另安排个好去处……别跟

他透露,是我要你们这么干的。”

“提干、入党?”

“你把我想得太没劲儿了。提干入党算个鸟?!你掰掰指头算一算,我肖家现

在有多少个干部和党员。假如只要提干入党,假如我儿子只想提干入党,我还用得

着来求你吗?老天,那天在老满堡,你让我看了一张什么样的冷面孔。我真没想到

你还会有今天,倒过头来求我这个瘸腿肖天放……”

“你他妈的岂止是瘸腿肖天放,简直是魔鬼肖天放!”朱贵铃受不了他的挖苦,

也嚷了起来。

“哈哈,说得好,魔鬼肖天放。那咱们还往下说不说了,还谈不谈那个条件了?”

‘你狗日的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了?“朱贵铃叫道。

‘怎么样?“肖天放重重地重复,突然苦笑了,放低了声音,’怎么样……我

还能把你怎么样……我还能把你们怎么样!你说我还能把你们怎么样了?”他又吼

叫起来。

朱贵针不做声了。

肖天放也不做声了。

他俩好像早就想冲着个什么人这样撕心裂肺地嚷上一嚷了。现在嚷出来了,终

于痛快些了。朱贵铃先软了下来,起身去给肖天放沏茶,自嘲道:“操!真是一对

老小孩儿……说吧,你到底要我们替你做什么?”

肖天放没让朱贵铃替他沏茶。暖瓶也早让在屋里捂了一整天的朱贵铃喝空了。

“我求你……”他语调沉重。

“别再这么跟我开逗。现在不是你求我……”

“我求你!”肖天放再次打断朱贵铃的话,抬起头,恳切而痛心地望着朱贵铃,

说出了下面这样一段使朱贵铃完全料想不到的话:“求你把我儿子带在身边,求你

把你肚子里喝的所有的墨水都倒给我儿子,求你把你在那什么皇家学院学的那些学

问都教给我儿子……大来……我的大来的确跟别人家的娃娃不一样。收他做学生,

你不会后悔的。现在我只有求你了……求你了……我要他有学问有头脑!!!”

第22章 疑是兵变

第二十二章疑是兵变

百货大楼前的老树上,挂满彩灯和彩带。安在两侧翼楼檐牙上的高音喇叭,一

遍又一遍地播放雄壮的军乐。排炮似的贝斯。又始终贯穿大钗的明晰和小军鼓的逼

急。还有圆号的豪放和从容。大楼后身,百货批发二级站的货场,许多个高大的自

行车零件箱都已被搬走。或者紧挨着围墙重新堆叠。这时,场院里停放着各种车辆。

临时建在绿帆布帐篷里的十二个厨房打开了十二桶据说有可能或没什么可能在人体

内产生微妙化学反应的棉籽油。每一桶都倒满四个大水缸。合总今天要亲自校阅独

立团,并宴请全团排以上干部和八百零八位五好战士的代表。十二个砌在林带北边

沟沿上的烤炉,由十二个炊事班的人伺候着。每隔十二分钟便往炯红了的黄泥炉膛

里送进一条叉在铁条上涂满各种作料的石编鱼。每条鱼重十二斤或二十四斤。牛是

两天前宰好的。剥下的牛皮转着圈晾在屠宰公司那结实的篱笆墙上。一片黑红和湿

黏。有那么多道工序在等着它们。还要过许多日子它们才会变得坚硬可用,不再散

发人们嫌恶的腥臭,去除牛毛上结着的细粪蛋子包括牛毛,再让人拿去切割缝制定

模压抛光打蜡上油钻洞缀加金扣铜扣玻璃扣或钻石扣,全过程被称做“熟制加工”,

就好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好了,你终于成熟了”一样。或者说“只有这样你才

能健康成长”。

傍黑时分,风在木西沟嚣张得势。那许多壁缩隐藏在黑杨林深处的阴气,趁着

暮色降临,沟内外气压差剧增,便纷纷从种种隙缝里逸出,来回在沟帮子之间反折

弹射,驱散白日最后一点干热,排出木西沟夜所特有的生冷。

独立团在垦区总部搞请愿的二十八位代表,今天也被召回本西沟,由总部运输

团派了一辆卡车运送。另派了一卡车人“护送”。怕他们半路跳车,重返总部那个

完全掩映在白杨深处的新城。总部的一些人,对这件事,原想拖一拖,跟他们打打

哈哈,不必怎么多加理会,他们自会感到腻烦、没趣。自动往回撤。这段日子以来

二十八位代表占了木西沟驻总部新城办事处三间半房。他们自己起伙。啃干馍馍喝

稀糊糊。从独立团给他们拉酱油泡制的圆白菜疙瘩和腌萝卜条。有时他们只希望多

来两头生蒜。合总不想对他们采用强硬措施。否则到半夜时分,开去十二卡车人,

十二个人对付一个,抬起来,扔到一辆用军用苫布密封的车厢里,开圆木西沟,绝

不会惊动任何人。更惊动不了那些长驻总部新城的省内各报记者团。合总本希望他

们自动撤回。有一度他们也的确想撤了。因为等待了那么长时间,总部机关一直没

人理他们。有命令给机关各部门,不要去理睬他们。来申诉,只听,不回答。要回

答也只说一句话:军人不可以干预上级对团级干部的任免事项。意见留下。人赶快

回去。这样耗着,也乏味。但后来走不了了。木西沟十六个农场都有人来找他们。

把许多平日递不上去的状纸交到他们手上,以为就能通天。他们渐渐忙了起来。又

过了一段,其他管理处辖下的农场人,也来找他们递状纸了。他们居然还腾出两间

住房来做“接待站”。桌椅板凳是借附近一个工建师子弟学校的。后来为了这些桌

椅板凳,这个学校的校长被正经免职八个月。但莫名其妙的是,后来竟然仍有人在

那三间半屋子里给那些老兵安了个电话机,使他们常常能把电话直接打到总部值班

室,甚至和首长的红电话机连上线。每周都叨扰首长好几回。院子里经常有成百上

千的人围着。于是这件事就不能不管了。到这一步,合总仍不愿用十二个人对付一

个人的办法。他要亲自见独立团全体官兵。独立团的老兵全都是由中印边界自卫反

击战中退伍下来的。时届退伍四周年,独立团成立四周年。以纪念庆祝这四周年为

由,合总本人亲自赶到了木西沟。

木西沟百货大楼主楼四层。向东西两侧伸展出去的翼楼虽然不短,但却只起两

层。从昨天起,大楼就奉命暂停营业了。一夜工夫,在木西沟那条木板人行道的两

旁,搭起了三十八顶帆布帐篷,搬进去了一百五十二张玻璃柜台。百货大楼暂时迁

到此地营业。而在同一夜,腾空的东西两侧营业厅便被布置成宴会厅。主楼那四层,

迅速用油漆漆成各种颜色的三合板、五合板分隔出一个个舒适干净但并不十分隔音

的小房间,接待与团庆有关的宾客。从总部首长的特别经费中,特支了一笔款,给

独立团全体官兵添置了一身新的灰布军服。一双翻毛皮鞋。缺一顶军帽,让大家在

四小时内洗干净原先的军帽,悟干了,烫平展了。用新的硬纸板把帽檐衬起来。衬

帽檐,是个绝对的技术活儿。一顶军帽能不能在你头顶上给你提气儿添几分帅劲儿,

全在那个不当兵便不知它重要的帽檐上。它的弧度、宽度,由上向下的拱弯度,以

及可能不那么重要、但也绝非可以等闲视之的厚度、柔韧度……对于这些三年才发

一顶军帽、又得经常保持军人风度的农场老兵来说,无疑是件挠头的事。也不愿掉

以轻心。独立团谁能一剪子就剪出个服服帖帖绝对合适的帽檐里衬来?好手不止一

个。但好手中的好手,却偏要数那个张满全。就是领着二十八个代表在总部搞请愿

的家伙。因此,今天不少人也盼他回来。他那个年轻的小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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