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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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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屋子里的于净。但又更不能忍受可能来沾污他这干净的任何一点灰尘。他无法忍

受每一个都可能延长到无尽头的瞬间,但又不能忍受可能会结束这瞬间的侵扰。因

为每每结束这瞬间后,他又得进入另一个瞬间,在那儿等待他的依然是独自……独

自的熟习,独自的安排,独自的换算,独自去独自……为什么?还要让谁去继续赎

那赎不完的罪?

这一夜,苏丛苏可都没睡。苏可一直在追问苏丛,她和泅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

么。苏丛一直在说,没发生什么。最后苏可生气了,拿起大衣,想撇下苏丛,自己

上外头屋去睡时,苏丛急得直叫唤:“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呢?我只是……只是

……”

“只是什么?”苏可反手带上门,紧紧逼问。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出点时间,搞清楚,泅洋他那血……还有其他那些变化…

…”

“什么血?”苏可一惊。

苏丛把姐姐拉到里屋,这才把这些年在林德神甫的弟弟和泅洋身上所发现的血

的颜色的变化,告诉了姐姐。她说她要查清这种变化的机制、原因、预后及发生范

围。她准备在阿达克库都克抽查七千个人的血样……

刚说到这里,苏丛觉得姐姐突然直起了上身,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手心凉得好

像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的针筒一样。

“你怎么了?”苏丛惊问。

“没什么……你说你的……你说……”姐姐忙推开苏丛伸过来想试探她体温的

手,转身走到窗前,交叉起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即便是这样,她仍像发黄

热病似的,抖颤个不停。

是的,这些年,苏可早就发觉自己血的颜色,越来越灰淡。石灰水似的血汤里,

生出越来越多白色的小渣粒。她必须靠别人眼底的暖意,才能保持自己的体温。她

越来越怕别人不理睬她。更怕振和不理睬她。她用过许多药,鸡血藤、紫河车、合

欢皮、朱砂、红花、益母、首乌、旱莲……没一样顶用。她甚至长期饮用毒性挺大

的雷公藤汤剂,来驱除骨节里的寒湿、痹毒。依然不管事。但她并不知道除了她,

还有别人也在经历这样的血变。过一会儿,屋里的灯灭了。每天半夜十二点,负责

给管理处处直各单位送电的拖拉机修配总厂动力车间,要关闭发电机。屋里黑幽幽。

姐妹俩谁也没去点那备用的煤油灯。苏丛以为大姐还在伤心她和泅洋的关系,便歉

疚地走过去,搂住了姐姐,把脸偎在姐姐的肩头上,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

听姐姐说:“小妹,还是你过来跟你姐夫过吧。兴许这样,对你对他都更好一些…

…”

苏丛用力推开姐姐,气鼓鼓地说:“戏弄我,你有什么开心的?!”

苏可默默地苦笑了一下,说:“我绝没戏弄你的意思……没有……老天可以作

证。”

后来,她俩就都没再做声。

第二天,宋振和回到小院里来时,姐妹俩都已梳洗整齐,一本正经地在屋里坐

着等他了。他看见,苏可把她的东西,全都收拾进了衣箱。那是个枣红色的老式漆

皮箱,方方登登地立在她们脚边。大衣帽于围巾也都放在了手头。只等把钥匙向宋

振和交代过后,就要起身。桌子上还放着一封写了一夜的信,或者说,整整写了这

十多年的一封信,把这长时间来想说的该说的,都写在了那薄薄一张小纸片上了。

苏丛的脸板得更加严正,苏可却多少仍有些凄恻悲切。苏可见振和进得屋来,便颤

颤地把房门钥匙、抽屉钥匙、大衣柜钥匙、自行车钥匙、文件箱钥匙……一大串,

轻轻搁到桌上,低声说了句:“连累你这些年……我也该知趣了。”说着,眼圈更

红,声音硬咽。苏丛把信交给老宋,冷冷地说:“不敢当你面说的,姐都写在里头

了。等我们走了,你再细细看吧!”

宋振和拿起信,掂掂它分量,苦笑了一下,就要拆。苏可却惊叫:“别在这会

儿看。”

宋振和似乎知道里头写了些什么,也似乎决定要结束他和苏可之间的这种尴尬。

他撕掉了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撕得很碎。他不想看。尔后,他给苏丛一沓饭

菜票,一个盛馍馍的小筐,让她到食堂去买早点。她问:“买几个馍馍?”他艰难

地笑了笑,说道:“你愿意买多少就买多少,我不管。你这个明白人,今天怎么就

不明白了?我是想跟你姐单独说句话。”

苏丛迟迟疑疑、十分不放心地走了。她根本没去食堂。她一直走到黑杨林的边

上,看见刚上升的太阳和正在退却的晨霭。她不知道老宋那句憋了十多年的话,要

说多久才能说完。但她知道她应该等待。

苏丛走后,宋振和收拾起那一团信的碎片,很古怪地看了苏可一眼,尔后走过

来,根本不容苏可推拒挣扎,就搂过苏可,把她的脸紧紧接在自己的颈窝里,久久

地一语不发地用自己狭长粗糙黑油亮的脸颊去摩挲苏可的头发。

“女先生……我的女先生……”他不住地喃喃,心酸得想哭。苏可感觉他那只

箍住她后腰的手越来越用力。另一只按住她后脑勺的手,则已经下移到她肩上背上,

虽然也多少有些慌乱,但却绝对不让人抗拒、也无法抗拒地在那儿抚摸、揉捏。她

全身像着了火似的飘忽,喘不过气。她要脱身,想远离开他越发贴近来的身躯,但

却又办不到。她酥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紧紧抓住他板实的身躯,别让自己

瘫倒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百年,她忽然想起苏丛,想起透过窗纱

而映照到对面墙壁上朝霞,想起自己的头发一定凌乱得不像个样子,衣服也皱了,

想起哨兵换岗、直属队跑操、小猪娃子追着母鸡乱叫……她终于推开宋振和,刚把

头发梳理好,苏丛进屋来了。她什么也没买。她让冰冷的晨风刷刷地吹了好一阵子。

她看见大姐苍白疲惫的脸上泛出娇红,早已不再圆润的脸庞显出柔和的线条,少有

的惶急忐忑羞窘难堪……苏丛明白,今天大姐绝对不会走了。

这一夜,宋振和和苏可又经历了一次新婚。苏可久久地不敢也不肯脱长棉毛裤。

她紧紧地抱住宋振和那干瘦但却有力的火热的身子,一边又四处去挡他那只装得老

实却实在是不老实的大手。他在耳边似乎一直在对她絮叨。他从来不是个絮絮叨叨

的人,她不懂今天晚上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她一句也没听清,而他大概也

没说清那堵在心里非要说清楚的东西……可从那一天后,她突然发现,周身那曾叫

她数度为之困惑惧怕的变灰白了的血,又重新地一天比一天红净起来。

第25章 来自另一世界的年轻人

第二十五章来自另一世界的年轻人

到冬天,大来去了参谋集训队。打个背包,领一件新的军用皮大衣,在公路上

截了辆拉羊毛的老道奇车。他看见骑兵连一多半人都出来给他送行。默默地站在各

自的家门口。甚至包括那个总让人觉得高深莫测的张满全。在讨论肖大来人党的支

部大会上,就是这个张满全,曾拼全力阻止来着。但骑兵连全体党员都在沉默中通

过了大来的人党申请。他们不愿得罪张满全。但又说不出大来任何一点不好。在骑

兵连,大来根本不说话。只干活儿。大来没想到,到他真要走时,张满全带着他那

一帮子人却又出来送他了。张满全私自给军用皮大衣换了个狐皮领子,又戴了个黑

毛小羊羔皮缝制的直筒无檐帽,脚上穿着一双新的大头鞋。不知道他哪来恁些新大

头鞋。大来总见他换着新鞋。几乎每天都在换。他是那样的与众不同,那样的忧郁,

阴沉。大来多瞟了他几眼。

参谋集训队在省城。肖天放让儿子得便去看看当年端实儿巷的小鸡屁眼儿院。

甚至还想让他去找找那个跟东货场离得不远的青年会礼堂。看看当年那位那旅长和

玉清住的房子。大来真去找了。他给爹回信说:“所有这些房子都还在。但我不能

肯定,它们还是不是您在这儿时的那副模样。我想大概跟人一样,它们也都老了吧

……”肖天放看了信,断肢的残端又疼了好些天。他想象不出,玉清老了会是一副

什么模样。偶尔想起她,她总还是那一副瘦弱清白的样子,年纪轻轻的,像水蛙一

样依恋人但是,他却能想象,在青年会礼堂遇到的那一对母女老了的模样。

到参谋集训队,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集训,只是以“集训”的名

义,集中了两千名身强力壮的值班战士以防万一。那段日子,整个省城都乱了套。

经常有十万人聚集在省府大楼前的人民广场上,一起高声朗读语录,一起念刚发表

的套红标题的社论,一起辩论那十多条规定。一起来提出种种要求,指定某个省府

领导人公开作出回答。全省最大的“红五月”拖拉机厂已经停工。但十二座铸铁用

的冲天炉却依然整天在喷吐蓝色的大火,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轰响,震得省城上空的

云层越聚越厚,整天都有粉尘似的碎粒,纷纷扬扬地降落。所有的女人上街都只能

裹上长长的头巾。男人穿皮大衣。最后几大,省城黑白天都得开灯,不再有人上街,

也不开窗。只有几个病孩坐在老街口那排收皮货的营业社门口的台阶上,看几条被

粉尘裹白了的黑狗,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坚固而浑厚灰白的箭门楼子。

木西沟到第二年春末夏初才闹腾起来。刚开出成片的紫花。蜂箱整批地转移到

地头和槐树林边起。苞谷打权。总干渠清淤。管理处处部中学的学生们反复挥动

“红宝书”,反复宣读“北京来电”,反复高呼“我们要见迺政委”,反复高唱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当迺发五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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