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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见一人飞马上前,头戴绒巾冠,身穿短服,手中拿着一杆白锡枪,来与咸渊见阵。你道是谁?乃挖渣鬼也。向咸渊道:“俺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因甚将俺兄长眼睛剜了?俺今日与你见个你死我活。”举枪就刺。咸渊架住道:“俺且与你讲正话。大凡人生在世,全以忠信廉耻为重。圣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孟子又云:‘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若人?’你们这伙人,通无仁义廉耻,捣大的捣大,挖渣的挖渣,寒碜的寒碜,在你们以为得意,在人者来看实厌弃。稍有廉耻者,即当羞死,尚敢扬眉瞪眼,白昼欺人耶。”祇见挖渣鬼全无羞愧,反哈哈大笑,道:“汝欲学孔明骂王朗耶?古人云: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你教俺老实守分,谁来揪采。像俺这等抢渣起来,呵豚的,他也肯呵豚,嗅屁的,他也肯嗅屁。你们虽养高自重,见了俺吃的,祇怕香得你鼻孔流油,见了俺穿的,祇怕看的你眼中流血,见了俺使的,祇怕想的你心上生疮。俺们如何体统?你就敢来大胆欺心。”这一席话说的咸渊牙痒难当,祇得败下阵来。钟馗道:“为何司马一去便回?”“不知怎么,他那里说话,我这里就牙痒起来,实是难当。”富曲道:“谅此辈非言词可下,还是相战一番,方见高低。”钟馗道:“先锋之言是也,就劳一往。”这富曲结束整齐,提刀上马,领兵而去。
且说挖渣鬼得意回阵,愈觉威风,向寒碜鬼夸张。寒碜鬼道:“待他来时,俺也替大哥出出力。”正在矜夸之际,鬼兵来报,道:“外面有一将来了。”这寒碜鬼听了,戴了一顶灯盏高盔,穿了付扎花铠甲,拿了一把割脚短刀,冲出阵来。富曲问道:“来者莫非是挖渣鬼?”寒碜鬼道:“你真有眼无珠,就不看俺穿的甚么东西,拿的甚么对象。且不论俺的武艺高强,人才出众,这顶盔是通身贴金的,这副甲是南京清水扎花的,这双靴是真正股子皮造的,这口刀是折铁点钢细磨的,这匹马是五十两细丝银子买的,你有甚本事,敢和你寒碜老爷对敌。”话犹未了,祇见富曲跌下马来。众阴兵急救回寺。钟馗道:“先锋为何落马?”富曲道:“奇怪的紧,他正在浪夸之际,不知怎的将俺的筋裂的生疼,就不觉跌下马来。”钟馗道:“你们不济,还是俺亲自出去。”于是提了宝剑,跨上白泽,到了阵前,高声索战。
且说捣大鬼道:“二位贤弟俱有功劳,俺不免出去,再和那钟馗杀一阵如何?”二鬼齐声道:“兄长已被他剜去眼睛,如何交战?”捣大鬼道:“不妨、不妨。这叫做剜了眼睛不算瞎。”二鬼拦不住,祇得放他出去。钟馗见是捣大鬼出来,说道:“你已是被俺剜了眼睛,怎么还要来瞎捣。”捣大鬼道:“孤家祇因娘娘驾崩了,一时心绪不宁,被你拿住。今调了两个御弟,率领大将千员,雄兵百万,尚何惧你?你若早早回去,是你的造化,若说半个不字,俺速令四大天神,将你拿住,发在阎君那里,教你满世不得人身。方纔说着,钟馗不觉一阵恶心,几乎吐了,祇得扶病而回。咸、富二人踌躇道:“我们牙痒的牙痒,裂筋的裂筋,恶心的恶心,倘他杀进寺来,如何抵敌?”正踌躇间,祇见一个胖大和尚走进寺来,怎生模样?但见:
一个光头,两只肥足。一个光头,出娘胎并未束发。两只肥足,自长大从不穿鞋。吃饭时,张
开大口,真个像个红门。哂笑处,玻Х煜秆郏说娜焦葱略隆6歉钩欤蚺蛘驼停憧梢猿糯�
荡桨。布袋拖地,圪圪瘩瘩,都是些烧饼干粮。正是:任你富贵贤愚辈,尽在呵呵一笑中。
这和尚笑嘻嘻走进门来,向众神道:“你们为何这等狼狈?”钟馗道:“禅师有所不知,如今寺前来了三个鬼,与俺对敌,弄得俺三人一个牙痒,一个筋疼,一个恶心,无法胜他。”和尚道:“如此,待俺出去,三位随俺来,看俺制他。”于是同出寺门,和尚对他兵卒道:“叫你家头目们出来见我。”那鬼兵连忙逃进营去,禀道:“钟馗又调了一个胖大和尚来了,要与三位大王见话。”这三个鬼道:“是甚么胖和尚敢来见俺,俺们正喜的足肥的。”遂洋洋得意而出,向和尚道:“你是何处野僧,敢来与俺们见话。”这和尚并不理他,祇当不曾听见一般。他们见如此模样,拿抢就刺,用刀便砍。
祇见这和尚笑了一笑,张开大口,囫囵一声,竟将三个鬼咽下肚去了。钟馗惊讶道:“禅师何以有此神通。”和尚道:“你们不知,此等人与他讲不得道理,论不得高低,祇以大肚皮装了就是,何必与他一般见识。”钟馗道:“便是这等说,装在肚里,未免渣碜难当。”和尚道:“贫僧自有处治。”不多时候,祇见这和尚出了一个大恭,三个鬼化作一堆臭屎屙了。屙毕,化阵清风而去。钟馗道:“奇哉,奇哉,怎么一瞬就不见了,莫非佛祖来助俺么?”咸渊道:“是了,是了,后殿弥勒古佛,正是这模样。”于是一齐到后殿,拜谢去了。有两句话道的好:
三个邪魔,生前作尽千般态,
一堆臭屎,死后不值半文钱。
不知后来又有何鬼,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咸司马计救赛西施 富先锋箭射涎脸鬼
诗曰
花帘入影日正长,闲评人事费商量。
英雄既短豪梁气,冒失还疏训诫方。
不断多情绵似带,自干自面厚如墙。
剑锋不惜诛邪手,纔觉青天分外光。
话说钟馗拜谢了弥勒古佛,回至方丈,就要收拾行李起程。那知客再三款留,说道:“老爷到此,贫僧并无点水之情,今日聊备小斋,少伸寸敬。”钟馗与二神祇得坐下,等了半日,方纔放下桌儿,又等了半日,方纔托上茶来。看看待至日落时候,又纔托上几碗菜来,急的这知客不住的往来催督,钟馗不觉勃然大怒,道:“汝既留俺,为何这等怠慢?”知客道:“告老爷得知,就是那前日所言的新来火头懒惰,每日睡至日出三竿,每夜磨至三更以后。至于出言行走,都是丢油撒水,就像害痨病一般,所以把斋馔迟误。望老爷宽恕。”钟馗道:“叫他来,俺看是怎么一个火头。”那知客唤了半日,那火头纔慢条斯理的走将进来。众神举目观看,怎么模样,但见:
垂眉落眼,少气无神。开言处,口如三缄,举步时,足有千斤。虎没前来,量不肯大惊小怪,贼如后至,又岂能疾走忙行。心和气平,好似养成君子;手操足并,真如得道天尊。正是:出髓玉茎堪作弟,倾粮布袋可为兄。
钟馗看见,便按剑大怒道:“汝是何方人氏?从实说来,免汝一死。”那火头不慌不忙,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念小鬼原非人类,本是冤魂。祇因那年做些买卖,要赶程头,不想众人性急,都老早去了。俺起来时,已是红日半天,祇得独自前往。谁想路途遥远,直走到黑。忽然遇见一个皮脸鬼贼,将俺的行李尽数夺去。俺正要赶去,又被一条淹蛇将俺缠住,缠得俺少气无力,不觉死去。指望告诉阎君,不料走到阴司,阎君又退殿了,祇得权在这寺中图些嘴腹。此是实情。”这几句话说了半日,方纔说完。钟馗道:“俺待要杀了你,你又无恶。待要不杀,实实恼人。”正在沉吟之际,一人突然进来,将温尸鬼撞了一跌,也不管上下,也不分南北,坐在上面,举箸就吃。众神见了,俱吃一惊,看钟馗道:“据汝说来,莫非是温尸鬼么?”火头道:“正是。”他怎生模样:
本非傲物,恰像欺人。有话便谈,那里管尊卑上下,见酒就饮,并不识揖让温恭。东沟犁,西沟耙,说将来全无根据。做事前不遮后,管甚周详。一任性子闯下祸,方纔破胆;三分粗气弄出殃,始觉寒心。正是:但知天下无难事,不信乾坤有细人。
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簿子上边所记的冒失鬼是也。当下冒失鬼坐在上面自吃自饮,这钟馗看的大怒,道:“这人来的这等冒失,俺有个法子在此。”众人道:“有何妙法?”钟馗道:“他二人温尸的温尸,冒失的冒失,俺将他两个平处一番,叫他温尸杂上一半冒失,冒失搅上一半温尸,也是个损多益寡之法。”咸、富两神道:“主意固好,祇是怎么平处的来?”钟馗道:“不难,不难。”拔剑来将两个鬼一剑一个劈成四半,再合自然易成。祇见两个鬼,温尸的也不温尸,冒失的也不冒失了,竟成一对中行君子。众人无不欢喜,都言钟馗有为天造化之手。祇是把寺中和尚唬得咬指,以为神人出世。二鬼拜谢而去。众僧愈加恭敬,又留住一宵。
次日,整肃阴兵,跟定蝙蝠,作别了众僧,往前再走,走够多时,祇见通风老人坐在那里叹气,见钟馗众神大喜,道:“老爷们请到寒舍献茶。”钟馗道:“老者何人?”咸渊道:“此即通风老人也。前日擒捣大鬼全凭他。今日因何在此纳闷?”通风道:“一言难尽。自从诛了捣大鬼之后,祇当老爷们驾已行了,绝无相会之日。不想今又得相遇,实是三生有幸!”咸渊道:“你不知捣大鬼又调了两个兄弟,十分厉害,和他战几场不能取胜。幸遇弥勒古佛,一口吞下腹中,方纔罢手,所以耽误了许多日期。但不知你女儿比从前好些么?”通风道:“说来话长,请到寒舍细讲。”于是众神跟着通风走入草堂里去,祇见亲友庆贺寿幛一副,文理半通,下边放着一张珠红小桌,漆皮已去了一半。墙边都是囤,则囤着茭子、黑豆。门背后放着些农器,无非是柯、杈、杷。看了一回,钟馗坐在上面,咸、富二神坐在两旁,通风下面陪坐,其余阴兵将营扎在村外。
须臾,吃了茶,咸渊又问起通风女儿之事,通风道:“自从老爷去后,一日不甚一日,看看待死,老汉再三盘问,小女方纔说,果有个鬼魔缠绕。问他根由,原来有个无耻山、寡廉洞,洞中有个鬼王,叫做涎脸大王。那涎脸大王有四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