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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的黑眼睛看到这一切。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到夜里,他发现自己常常在厨房徘徊流连,手摸着砧板上那把大菜刀,眼前浮现出肯恩柔软的脖子,然后陷入沉思冥想。
肯恩那个人根本就是丛林里的猎食动物,典型的野兽,而强尼的妈妈只能任人宰割。她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瘦瘦小小弱不禁风,简直就像长年卧病在床的人,可是,男人看到她的时候,那种眼神,强尼都看在眼里。她平常总是深居简出,很难看到她,不过,强尼注意到,每次肯恩一有机会看到她,整个人就神魂颠倒。她看起来很苍白,可是白晰的皮肤晶莹剔透,仿佛吹弹可破。她有一双大眼睛,眼神深邃,楚楚可怜。她才三十三岁。假如世上真有天使,那么,天使的模样大概就像妈妈,满头乌黑的秀发,纤柔娇弱,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每当她走进一个地方,整屋子的男人都会忽然停止动作盯着她,好像她全身散发出一团火焰,随时会飘到半空中。
但她自己根本不在乎。事实上,她一直都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并不是因为女儿失踪才变成这样。平常,她身上永远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一件T恤,头发绑成马尾,偶尔化点淡妆。她活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她爱丈夫爱孩子,平常没事就在花园里玩花弄草,偶尔上教堂去当义工,下雨天就唱歌给自己听。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一个小小的世界。而如今,她的世界已经幻灭了,瓦解了,一片死寂,一片空虚,留下来的只有痛苦。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她了。不过,不变的是她的美貌,依然美丽一如往昔。强尼每天都看得到漂亮的妈妈,然而,他却诅咒她那近乎完美的容貌。要是她长得丑一点,肯恩就不会找上她了。要是她的小孩长得丑一点,那么,他的妹妹现在一定就还好端端地睡在他隔壁的房间。只可惜,她美得像一座完美无瑕的雕像,美得不像凡人。看到她,你一定会觉得应该把她收藏在柜子里,锁上重重的锁,严密保护。妹妹是强尼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然而,他痛恨她的美。
他好恨。
因为,她的美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强尼打量了一下妈妈的房门。不知道肯恩在不在里面。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他耳朵贴到门板上,屏住呼吸。本来他很轻易就可以听出肯恩在不在里面,可是他已经好几天没睡,感觉变迟钝了。今晚,他好不容易睡着了,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完全不省人事。可是后来他忽然醒了,而且是被吓醒的,因为他好像听到玻璃碎掉的声音。才凌晨三点。
他往后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到浴室,打开电灯开关。灯泡发出一阵嗡嗡声,然后才亮起来。镜子后面的药柜开着,他看到里面摆着五花八门的药罐:抗焦虑的“暂安诺锭”,抗忧郁的“百忧解锭”,另外还有几罐蓝色黄色的药片。他随手拿起一罐,看看上面的标签:“维柯丁”。那是一种强力止痛药。从前没看他吃过这种药。“暂安诺锭”的药罐是开着的,药片撒在洗脸台上。他忽然感到一股怒气往上冲。暂安诺锭。某些夜里,每当肯恩享用过 “赛神仙”之后,他都会吃几片暂安诺锭让自己冷却一下。
那是他发明的字眼。
赛神仙。
强尼盖好药罐,走出浴室。
家里乱得像垃圾堆。不过,他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这里不是他们真正的家。他们真正的家很干净,维护得很好。屋顶重新翻修过,而且是他亲手帮忙翻修的。放春假那几天,他每天都爬梯子上屋顶,把木瓦递给爸爸。他腰上围了一条工具皮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里面放着铁钉。那是一栋很棒的房子,墙壁是石头砌成的,庭院的草皮修剪得干干净净,看不到半根杂草。那栋房子离这里虽然只有几英里,但感觉却有千里之遥,因为老家的邻居都很亲切,而且整个小区绿草如茵环境幽雅。那栋房子还很鲜明的活在他的记忆里,可惜已经被银行扣押了。当时,银行的人拿了几份文件给妈妈签名,然后在院子里插了一根标志牌。
现在住的地方是肯恩的房子。他大概有一百栋像这样的房子,专门租给人家。而强尼认为他们住的这一栋是最烂的一栋,坐落在郊区一条脏兮兮的街上,厨房小得要命,里面到处都是绿色的铁皮,油布毯磨得破破烂烂,墙角的地方都翘起来了。屋子里看了就恶心: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空酒瓶,空酒杯,杯碟里堆满了烟蒂,镜子平摆在餐桌上。强尼看到镜子上有残留的白粉,在灯光下看起来特别显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忽然感到胸口发冷。地板上掉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卷成一团。强尼把那张钞票捡起来,抹平。他已经接连一个礼拜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而肯恩却花一百块买古柯碱。
第一章 他被遗弃在这个世界里(2)
他把镜子拿起来,用一条湿抹布擦干净,然后挂回墙上。那面镜子是他爸爸曾经用过的。强尼眼前忽然浮现出爸爸当时站在镜子前面的模样。他在打领带,可是他的手指太粗太笨拙,打了半天,领带就是不听使唤。他只有礼拜天上教堂的时候才会穿西装,每次发现儿子站在旁边看,他都会很不好意思。强尼感觉得出来,因为爸爸会突然脸红,然后很心虚地笑一笑。“谢天谢地,还好有你妈。”他会这样说,而这时候妈妈就会过来帮他打领带。
他双手搂住她纤细的背。
然后他会吻她一下,而她会皱一下眉头。
强尼又把镜子拿下来擦了一次,再挂回去,左右调整了一下,把镜子完全挂正。
然后,他用力拉开大门,走到门外。清晨,天色依然一片昏暗,飘散着一股湿气,五十米外的路边有一盏路灯闪烁着幽微的光。远远的山上,车灯忽明忽灭。
肯恩的车不见了。强尼暗暗感到惭愧,但也偷偷松了一口气。肯恩住在城区另一头的一栋大豪宅,漂亮的粉刷,大大的窗户,还有一间巨大无比的车库,足以停得下四辆车。强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刹那,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景象,仿佛看到妈妈趴在那面镜子上吸白粉。但接着他立刻告诉自己,她不会沉沦到这种地步。只有肯恩才会干这种事,她才不会。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放开紧握的拳头。这时候,天渐渐亮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早晨的清新气息。于是,他努力挥开那些恼人的思绪,努力去感受那早晨的新鲜。他告诉自己,又是新的一天了。今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只可惜,对他妈妈来说,早晨是最难熬的时刻。因为,每当她张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都会突然想起,她的女儿一直没找到。
强尼的妹妹。
他的双胞胎妹妹。
艾莉莎。强尼和艾莉莎两人出生的时间只隔了三分钟,而且,两人几乎就像同卵双胞胎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头发的颜色一样,甚至连笑声听起来都一样。没错,她是女生,不过,要是你站在五、六米外,你根本分不清两个人谁是谁。虽然他们睡在不同的房间,可是他们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在同样的时间醒过来。妈妈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神秘语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不过,强尼已经想不起来了。他记得的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孤单过。他有一种很奇妙的归属感,而那种感觉只有他们两兄妹才懂。然而,艾莉莎走了,昔日美好的一切也随之烟消云散。那是一个简单的事实,无法否认的事实,只不过,这个简单的事实却把妈妈的心整个掏空了。所以,强尼尽他最大的力量想帮妈妈。一到晚上,他会检查家里的门窗,把乱七八糟的家里收拾干净。今天花了二十分钟。接着,他烧水煮咖啡。这时候,他忽然又想到那张揉成一团的钞票。
一百块。
一百块。那意味着他有东西吃,有衣服穿了。
接着他又转头看看四周,最后再检查一次,看看房子有没有收拾干净。酒瓶都已经拿去丢了,镜子也擦干净了,看不出有人曾经在这里吸毒。接着他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然后再去看看冰箱。他把装牛奶的纸盒拿起来摇一摇,听到里面哗啦啦响了几声。不过鸡蛋只剩一个了。他打开妈妈的钱包,发现里面只剩下九块钱和几枚铜板。他把那张一百块放进去。接着,他拿玻璃杯装了一杯水,再从药罐里倒出两片阿司匹林,沿着走廊走到妈妈房间门口。
窗外金黄的光芒从黝黑的树林间穿透过来,照射在玻璃杯上。那是第一道晨曦。妈妈侧躺在床上,发丝盖住了脸。床头桌上堆满了杂志和书。他仔细听着她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接着,他看到床上有一叠钞票。肯恩丢的。几张二十块的钞票,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加起来大概有几百块。看起来皱巴巴脏兮兮。
那大概是他从一大叠钞票里随手掏出来的几张。
像垃圾一样随手丢掉。
停在车道上那辆车已经算得上是老骨董了。那是几年前他爸爸买的一辆旅行车。强尼给车子上过蜡,车身的烤漆亮晶晶的,而且他每个礼拜都检查胎压。不过,他也只能帮车子打打蜡,检查检查轮胎,其他的就不行了。他转动钥匙打开电门,排气管立刻喷出一股黑烟。好歹还发得动。右座的车窗没有完全关上。他坐在车上等了一下,等排气管的烟慢慢变成白色,然后才把排档杆往前一推,慢慢开到车道出口。他年纪还太小,根本不可能有驾照,所以,他左顾右盼,仔细看看马路两边,才慢慢开上路。他开得很慢,而且专挑小路走。距离最近的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