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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未入教门的人主教先生无权革除教籍。颁布驱逐令吧,我才不理它呢。”
不过,他妻子和四个女儿的想法和他大不一样。平静的家庭仿佛遭到雷击,他想瞒住她们也是白搭。全家人顿时痛哭不止,有的人还昏厥过去。唐娜·赫尔特鲁蒂斯卧床不起。吉马兰深感内疚,突然觉得两腿无力,人也没有精神。要他信仰宗教是绝对办不到的,但这样硬顶下去,他的妻子女儿会怎么样呢,他哭了。他回转身,对着主教府又是挥拳,又是狂叫:“你们捆住了我的手脚!那些混蛋和蠢家伙束缚了我!我真倒霉!但他们见不到正午的阳光,也见不到正义的太阳,他们才是真正的可怜虫呢!”
即使在这样痛苦的时刻,他也从不谩骂主教和上层的教士。他只好做出让步。他几个女儿和朋友们为了使主教息怒,收回成命,四处奔走。他非常生气,但他必须忍气吞声……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使主教改变了主意。堂庞佩约没有公开认错,但是,他的无神论却从此威信扫地。他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又东山再起,继续不倦地宣扬无神论。其实,他心底里并不希望自己的宣传取得多大成效,因为他愿意成为无神论的“独苗”。他半辈子时光都是在俱乐部中度过的,他的主要战场也在那儿,但后来离开了。斐都斯塔人一般不太喜欢神学,不知是何用意,他们也不喜欢谈天上的事。那些“进步分子”喜欢攻击教士,议论教士家里的丑事。某些非常正统的保守派也会参加这样的议论。有时他们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已走得太远,或者怕人怀疑他们的宗教虔诚,他们便在议论完后,加上一句:
“当然,这种情况纯属例外。”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美洲佬堂弗鲁托斯说。
“有例外才有规律。”隆萨尔议员说。
也有人说:
“应该将宗教和教士分开。教士和我们一样,也是普通的人嘛……”
但是,进步分子对此表示反对。他们认为宗教和教士是一回事,这时,堂庞佩约出来说话了,他不得不和反对派站在一起说:
“诸位先生,我们不能黑白不分,坏东西是长在根子上的……不能说教士谁优谁劣……”
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即群起而攻之,有的说他为教士说话,有的说他反对宗教。他说得对,他确实非常孤立,完全是“独苗”一根。他常常说,每次争论回来,他内心都非常痛苦(其实应该是内疚),因为斐都斯塔的人都不动脑筋,为生活而生活。搞阴谋耍手腕的人多,追求物质利益的人多,但没有人从事哲学研究,无人将思想提高到理想的境界。虽有个把学者,也有几个研究宗教法和民法的人,但思想家一个也没有。只有他才是思想家。“诸位先生,”喝完咖啡,他坐在三人牌桌边大声地说,“如果你们在这儿谈论我要否认的灵魂不灭和我同样要否认的上帝,那么你们实际上是在逗乐,在开玩笑,否则,你们就只关心问题中实利的方面,或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比如,隆萨尔会不会永垂不朽,堂弗鲁托斯会不会灵魂不灭……其实,问题的实质不在于此,问题的关键是究竟有没有上帝;要是有上帝,他会想到不幸的人类……”
“嘘,轻一点好吗?”玩牌的人叫了起来。于是,堂庞佩约便压低声音离开牌桌,参加聚谈的那些人也离开了牌桌,仿佛玩牌比堂庞佩约讲的神学更神圣,更要紧。
“我说,诸位,”还算不上学者的隆萨尔说,“凡是教会说的我全都相信,但要是说天上是神灵永远静思默想的地方,我有些想不通……老是这么待着不烦吗?”
“你说什么?”美洲佬堂弗鲁托斯表示异议。他怕玩牌的人有意见,便压低声音说,“我倒喜欢整天在那儿静坐,这辈子我也忙够了。按照阿兰·卡加姆①的学说,那就更糟……”堂弗鲁托斯也说不清那是怎么回事。反正根据那个学者的说法,人死后,就到了另一个星球,然后再到下一个星球,在那儿重新受罪、谋生。他觉得这种想法非常荒唐。他擦着满头大汗,结束了这番话。堂弗鲁托斯最怕动脑筋,一想问题,就全身冒汗。堂庞佩约在灵魂不灭的问题上打开了俱乐部成员在信仰问题上的缺口,但这个缺口随后又被“上帝是至高无上的”这一类老生常谈给堵起来了。
①指十九世纪法国唯灵论学者依波利特·菜昂。
人们终于听腻了庞佩约的陈词滥调,丢下他一人走了。玩三人牌的人对俱乐部委员会说,他如果继续在那儿宣扬无神论,他们就不在那儿打牌了。
“这就是斐都斯塔的思想自由!”吉马兰又伤心又自豪地想。
打台球的人也不喜欢听他那套理性神学。堂庞佩约越来越孤立,越来越沉默寡言,像站在耶路撒冷广场上的耶利米①那样,叉开双腿站在台球桌前,久久地注视着打台球的人,看那三个象牙球如何碰撞,以此消磨短暂的生命。有时,台球棍碰到了堂庞佩约隆起的腹部。
①公元前六世纪希伯来预言家。
“请原谅,吉马兰先生。”
“没有什么,小伙子。”思想家带着嘲弄的神情摸摸下巴说。他微笑着摇摇头,意思是说,这个世界已完蛋了。
看腻了台球,他就上楼到“犯罪室”看赌钱。在那儿他每时每刻都听到上帝的名字,但那些赌徒说的话毫无哲理。
“堂庞佩约,您说得对,”一个输光了最后一个比塞塔的赌徒说,“您说得对,没有上帝!”
“小伙子,别犯傻了,不要将事情混同起来!”
他悻悻地离开俱乐部,那儿不能去了。
九月革命爆发后,吉马兰以为自由思想可以得到飞速发展,但结果并非如此。革命只是一味地攻击教士。虽然哲学家协会创建了,但它却是个搞招魂术的团体。协会的头头是马德里的一个大学生,他拿鞋匠、裁缝寻开心,将他们一个个弄得神魂颠倒。它的威望超过教会,因为那些不幸的手艺人想入非非,一个劲儿地叫着要进行自我忏悔。如果不提耶稣受难日吃肉的那些人,那么,斐都斯塔的宗教革命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堂庞佩约不信上帝,只信正义。一想到正义这个以大写字母开头的词,他就摆出一副神灵的模样。这个抽象的词汇不知不觉地成了他崇拜的对象,为正义他可以粉身碎骨。正义使他承认,斐都斯塔现任主教堂福尔图纳托·卡莫依兰是个值得敬重的正人君子,尽管他比较糊涂,但值得尊敬。他有理想吗?反正堂庞佩约尊敬他。
堂庞佩约不看书,只思考。孔德的书他只看了一半,从此他再也没有看什么书。再说,他也没有什么书,但他喜欢思索。
他有时也跟弗里西利斯讨论问题。他承认弗里西利斯是个自由派的料,但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并不喜欢他。
“他是个泛神论者,”吉马兰轻蔑地说,“他崇拜大自然、动物,特别对树木非常感兴趣。他不是哲学家,不喜欢思考大问题,只会研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无所事事,进行了千百次荒唐的试验后,他将蓝按引进斐都斯塔……引进桉树又有什么用呢?能解决什么哲学问题吗?除了这点,我承认他为人正直……尽管他相信达尔文主义,干了‘嫁接’英国鸡之类的蠢事。”
吉马兰在几次争论中都被弗里西利斯击败。弗里西利斯是进化论的热情宣扬者。有人听说我们的祖先是动物就感到恶心,他认为非常荒唐可笑。堂庞佩约对这种带有异教和无神论色彩的学说颇感兴趣,但他坚决不相信自己就是猩猩的后代。听了这种说法,他只觉得好笑,他始终不敢说对,也不敢说不对。
“我对此表示怀疑,难以理解。”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的无神论还是起死回生了。为了否认上帝的存在,他不必读许多书,也不必进行试验,更不必当化学家。
“我的理性告诉我,没有上帝,只有正义!”
堂庞佩约说这话时,弗里西利斯只是笑嘻嘻地瞧着他。他以带有一丝怜悯的嘲弄的神情对庞佩约说:
“吉马兰先生,您就那么肯定地说没有上帝?”
“是的,我的先生,我的原则是确定无疑的,您明白吗?我不必看书,也不用对人和动物进行解剖,便可以得出结论。如果您那门科学花了那么多曲颈瓶、原生质和别的玩意儿,最后还是一笔糊涂账,那就把科学还给书本吧,我可不需要它。”
老老实实的吉马兰转过身,心怀怨恨和转瞬即逝的嫉妒,有点生气地走了。弗里西利斯微笑着摇摇头。
要是有人问他,对这个无神论者有什么看法,他就说:
“您是问堂庞佩约吧?他是个好人,一无所知,但心地善良。”
吉马兰发誓再也不进俱乐部的门。
“那儿的人真叫人受不了。”
庇护九世当选为罗马教皇二十五周年那天,俱乐部举行庆祝活动,室内挂上了漂亮的壁毯,正门挂着盛大节日才挂的煤气灯。堂庞佩约对此十分不满,他写信给俱乐部委员会,引用了俱乐部章程的有关条款,说:“俱乐部是个娱乐场所,不是属某一个特定宗教的宗教团体,不应举行这样的庆祝活动。”
仆人们在阳台上挂横幅时,堂庞佩约大叫大嚷,要求宗教宽容,信仰自由,甚至还要求举行球赛。
“听着,”隆萨尔气得真想揍他,“您说说,俱乐部张灯结彩跟您有什么相干?教皇庇护九世惹了您了吗?”
“您问我教皇有没有惹我吗?告诉您吧,我以为庇护九世非常亲切,我承认他是个好人,但我不同意他一贯正确的说法,这使他和我之间筑起了一道冰墙,形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有一贯正确的人吗?您明白吗,隆萨尔?”
“明白,先生,完全明白,这是明摆着的事……”
“那就请您给我解释一下。”
“吉马兰先生,我们还是互相体谅点吧。您是不是想考我……告诉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