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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吗?”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些“甲壳虫”,厉声喝问道。
那两个人,一个像世俗人的教士,另一个像教士的世俗人。他们俩都没有好好地刮脸,尤其是那个教士,一脸又黑又硬的胡子;两人都是乡民装束,像乡村神父。那个教士的白领巾满是葡萄酒渍和汗渍。那世俗人的衬衣领也像教士的领巾,黑色的蝴蝶结竟打在后脑勺。
堂卡洛斯·佩拉埃斯是教会的公证人,同时还在主教府兼任两三个职务,这些职务有的是互相冲突的。他自诩是教区最有影响的人物,甚至能左右教区法官的情绪。他打算证实一下这是不是事实。他想让孔特拉卡耶斯山村那个可怜巴巴的神父免受教规的惩罚。有人给讲经师告了密(这准是哪个爱嫉妒的人干的),讲经师便知道孔特拉卡耶斯的那个神父将忏悔室变成勾引女人的场所。德·帕斯打算对这个神父进行严惩,但由于公证人的求情,他答应在起诉前,找这个乡村神父谈一次话,只要他确有悔改的意思,便不对他进行公开处罚,这样就不会影响这个神父的名声。
“有什么事吗?”教区法官对公证人机械地笑了笑,重又问道。
佩拉埃斯指了指他的同伴。这是个漂亮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眉毛很浓;神情严肃,一双褐色的眼睛喷着火焰;大嘴巴,尖耳垂,脖颈粗壮有力,喉结粗大。他全身像被烟熏过一样(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看起来既像神父,也像烧炭工人。紫黑色的脸膛上长满了针一样粗的胡须,人们也许以为他全身都是这样。他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见过教区法官,他怕对方那雷电般的目光。不过,这种恐惧也只不过像一个野蛮的巨人害怕一个会被自己发起性来一拳砸烂的人。堂费尔明发现,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只感到惶惑,并不怎么恐惧。神父嘟哝了一下表示问候,教区法官没有答理。
公证人心里感到美滋滋的。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以此向神父示意,他在那儿像到了自己的家。他说起话来,竭力装做很随便的样子,但又显得恭恭敬敬;有时还开个玩笑,他差一点说,勾引女人算不上最严重的罪孽,而且很容易搪塞过去。见讲经师皱起眉头,公证人才改变了话题,故意显得惶惑地谈起了最近举行的选举,又说他认识的一个山区牧师将两个国民警卫队员制服了。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听了,像一只狗熊(如果它会笑的话)一样笑了。
讲经师正在思索那个野蛮的神父究竟用什么方式勾引他的忏悔人。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现在还没有谈到那件事,连佩拉埃斯也明白,该是谈谈这个“棘手问题”的时候了。
堂费尔明突然想起他刚才的不良心情和当天的种种不顺心的事情,便站起身来,面对着那个山村神父。后者也好像有人要进攻他那样站起身来。讲经师粗声粗气地说:
“我的先生,事情我全都知道。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您的事情不太好办。根据特兰托会议①的精神,您犯下的罪与参加异教罪相仿。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明白格利高利十五世教皇批准的一六二二年‘上帝之邦’②宪法称您和像您这样的人为可惜的逆贼,并规定对犯有这种‘不知羞耻地’③勾引女忏悔人的罪犯应予以严惩。另外还规定,您应该被革除神职,交民事法庭处理。”
①指一五四五年教皇保罗三世在意大利特兰托主持召开的天主教会议。
②原文是拉丁文。
③原文是拉丁文。
山村神父睁大着眼睛,惊恐地瞧着公证人。后者背着堂费尔明对他挤了挤眼。
“贝内迪克托十四世①确认了西斯托五世②和格利高利十五世制订的有关勾引罪的量刑规定……总之,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您算完了……”
①一七四○至一七五八年间的罗马教皇。
②一五八五至一五九○年间的罗马教皇。
“我还以为……”
“您错了,我的先生。您如果不相信我的话,这书架上有吉拉尔迪的《教皇法介绍》①。这部书的第二卷第一部分以大量篇幅谈到这个问题……”
①原文为拉丁文。
佩拉埃斯对教区法官的这一套早已习以为常了。他在制伏罪犯之前总要卖弄一番自己的博学。
“先生,”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壮了壮胆说,他有点儿生气,反倒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听了阁下的话,我心里已明白。现在我不怪那些神圣的法典,只恨自己运气不佳。在我现在滑倒的地方,我知道过去也有许许多多人打过滑,但没有摔倒。”
讲经师像背后遭人咬了一口似地突然转过身来。
“快离开这儿,你这个无礼的人,不许你在斐都斯塔过夜!”他大叫道。
“可是,先生……
“我说你给我闭嘴,闭嘴!你再不听话,就让你进监狱!”
讲经师在写字台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这么说,我们这次来本不该带褡裢来的。”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也怒不可遏地回过头来对惊得目瞪口呆的佩拉埃斯说。他事先没有想到这两个脾气不好的人会这么大吵一场。
“两位先生,请息怒……”
“滚开,无赖!”讲经师怒吼道,他一反常态将教士服斜披在身上。“你这个倒霉鬼,坏教士,你就自甘堕落吧!”
“可我刚才说了什么呢,先生?”那神父大声说。他见教区法官那个样子也有些心慌,因为从教区法官身上他看到了教会这个头儿的威严。
看到自己的威严起到了作用后,德·帕斯的怒气渐消。他的脸色虽还苍白,但声音已变得和缓了。
“您出去吧,”他指一指门,“您出去吧。我让您走,是因为您是个疯子……不过,两小时内您必须离城。另外,跟谁也别说在这儿发生的事。至于您犯下的可憎的罪行,我可以和佩拉埃斯先生商量后,再把结果告诉您。”
那神父想跪地求饶……
“您马上就走。”
他走了。
佩拉埃斯脸色青紫,全身颤抖着说:
“太遗憾了!讲经师先生……”
“您不必感到遗憾。今天你们俩来得不是时候,我心境不好。我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有所畏惧……我没有想到自己情绪不好,真的大动肝火,没能控制住自己……”
“不,不是这么回事!是他不好,他是畜生,是野兽!”
“他确实很粗野……即使这样,我也不能那样对待他。”
“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给您带来了不愉快……”
“别说了,别说了,这小子的事儿我们改日再谈吧。今天不行了,今天……我无法告诉您,是不是对说一不二的法律的严肃性通融一下。”
“对,这我明白……不过,这方面的条款还从来没有执行过……”
“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总有一天会开始执行的。总之,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事我们改日再谈,眼下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佩拉埃斯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德·帕斯一人。这时,他想到了自己,不禁羞愧得满脸通红。
“太堕落了!”他想。他像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踱开了步。
他感到平静一些了,便按了一下铃,走进来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忧伤,兴许还有痨病。他是讲经师的堂弟,在那里当代理秘书。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只听到说话声,别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孔特拉卡耶斯村的那个神父真够粗野的……”
“对,我知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要紧事。”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没有什么事了?”
“没有,今天没有事了。”
“那好,我这就走……我有点儿头疼,什么事也不想干,不过,千万别对我母亲说。如果让她知道我这么早离开办公室,她会以为我生病了。”
“好的,好的。”
“哦,我问你,替帕艾斯家礼拜堂办的许可证拿来了吗?”
“拿来了。”
“在这儿吗?我现在可以带走吗?”
“就在那个卷宗里,你拿走吧。”
“手续都办好了?帕尔维斯副主教可以来做弥撒了?”
“都办妥了。”
“这儿有一张堂萨图尔诺·贝尔穆德斯的名片,他来这儿干什么?”
“还是老问题,他叫我们不要理睬塔马塞那个叫塞昆多的神父。他在催讨堂萨图尔诺叫他做的圣格列高利弥撒的钱。”
“他是不想付这笔款了。”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他几乎对所有的教士都欠了账。他超度了炼狱里一半的冤魂,”这年轻人为了忍住笑,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慷他人之慨,超度了炼狱里的一半冤魂。”
“塔马塞的那个神父也够会吵闹的……”
“可他是在讨债嘛。”
“不过,也帮不了他的忙啊……你想要我跟主教闹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通过《御旗报》给他一点报偿。这报纸现在对你还不错。说到报纸,昨天马德里的《慈善》报刊登了一篇有关斐都斯塔的通讯,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格洛塞斯特尔准在里面插了一手。”
“通讯说了些什么?”
“都是胡说八道。说卡洛斯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