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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佩玉他们都坐在窗口,看着她忙来忙去。
朱泪儿悠悠道:“让她做些事也好,一个人若是很忙,就会将悲伤忘记的。”
俞佩玉黯然道:“她这悲伤只怕不容易忘记。”
铁花娘一直垂头坐着,此刻忽然道:“你认为真是杨子江下的毒手?”
朱泪儿道:“除了他还有谁?”
铁花娘咬着嘴唇,道:“他在那仓外为什么不下手?”
俞佩玉苦笑道:“也许他认为我们反正逃不出他的掌握之中,所以要多折磨我们几天,他被我骗了一次,一定要连本带利都找回去。”
铁花娘黯然半晌,喃喃道:“他的确是这种人,也只有他这种人才做得出这种事。”
她抬头凝注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也许他还在暗中跟着我们,并没有走。”
俞佩玉道:“嗯。”
铁花娘目光自俞佩玉脸上移开,空洞的望着院子里一株孤伶伶的白杨,那伶仃的树叶在西风中看来是那么可怜。
她痴痴的出了会儿神,缓缓道:“我知道他只杀死一个人是绝不会满足的,他要一个个的杀,慢慢的杀,将我们全都杀光为止。”
朱泪儿的目光刚转到那株白杨上,听了这句话,她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似乎也和这株伶仃的孤树一样,感到了西风的肃杀,大地的萧素。
过了很久,俞佩玉才笑了笑,道:“要将我们全都杀死,只怕并不容易。”
等她们再想到金花娘的时候,她已不在院子里。
西风更急,杨子江那双冷漠的眼睛,似乎已与西风融为一体,随时随地都在窥同着他们。
朱泪儿拉紧了衣襟,悄悄道:“你姐姐到那里去了?你看她会不会……”
她话还未说完,铁花娘已奔了出去。
朱泪儿叹了口气,黯然道:“唐珏一死,我真怕金花娘也会……”
俞佩玉似也不愿听她说出『自杀』那两个字,截口道:“她看来很坚强,她们姐妹都不是那种软弱无能的人。”
朱泪儿道:“她若很悲伤,我倒反而放心了,可是她却忽然变得太冷静了,一个女人的悲哀绝不会这么快就过去的。”
俞佩玉很沉着,他忽然发现朱泪儿在这两天里似乎已长大了很多,忽然变得很憧事了。
朱泪儿眼波流动,似乎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垂着头道:“一个男孩子通常要很久才能变成大人,但女孩子却不同,女孩子通常都比男孩子成长得快些,有时甚至在一夜间就长大了。”
俞佩玉还是沉默着,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有人曾经说过:“一个女孩子无论多大年纪,只要成了婚,一夜间就会变成大人。”
他不知道朱泪儿说的是不是这意思,也不敢问。
他实在不敢讨论这件事。
幸好这时铁花娘已回来了,金花娘居然也跟着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件衣服,不但是崭新的,而且颜色竟也很鲜艳,上面还绣着盛开的牡丹。
无论如何,这绝不是她现在应该穿的衣服,俞佩玉心裹在奇怪她为何要换上它,眼睛也不觉盯在这件衣服上。
金花娘眼睛虽仍是红红的,脸上居然也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她在俞佩玉对面坐了不来,竟忽然对俞佩玉笑了笑,道:“你觉得我这件衣服好看么?”
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句话来。
俞佩玉也怔了怔,只有勉强笑道:“很好。”
金花娘微笑,道:“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一个人若是觉得很脏,很疲倦的时候,最好换上件新衣服,就会觉得舒服些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觉得舒服些了吗?”
金花娘却似乎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衣服上的牡丹,忽又向俞佩玉嫣然一笑,道:“这朵花是我自己绣上去的,这件衣服连小唐都没有看到我穿过,你……你还是第一个看到我穿这件衣服的男人。”
她轻柔的说着,朱泪儿在旁边简直听得怔住了,心想:“她为什么要对俞佩玉说这些话,难道唐珏刚死还不到半天,她就想来勾引别的男人了么?”
朱泪儿眼睛又瞪大了起来,她虽也知道这种可能并不大,但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还是忍不住要生气。
只听金花娘又道:“听说这里厨子最拿手的菜是麻辣子鸡、东安鸭块、大蒜鲢鱼,和回锅肉,我已吩咐他们送来了,大家都累了一天,应该好好喝两杯。”
她未来的丈夫刚死,她居然就要喝两杯了。
朱泪儿忍不住大声道:“你吃得下吗?”
金花娘笑了笑,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又何必太难受,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就应该分外保重才好,否则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的。”
这些话本该是别人说来劝她的,现在她反而说来劝别人了,朱泪儿也不禁听得目定口呆。
这时店伙果然已将酒菜全都捧来,金花娘自己上菜,自己倒酒,然后高举起酒杯,嫣然道:“来,我们大家先乾一杯。”
俞佩玉迟疑着,他似乎已发现了什么,又似乎想说什么,金花娘倒酒的时候,他一直在注意着金花娘的手。
朱泪儿却在一直注意着俞佩玉的眼睛,她以为俞佩玉也许不会喝这杯酒,但俞佩玉却已举杯一饮而尽。
他嘴边的话,也随着这杯酒一举咽了下去。
金花娘道:“朱姑娘你……”
朱泪儿大声道:“你有心情喝酒,我却没有这心情。”
金花娘笑了笑,道:“无论如何,这杯酒我总是要喝的,朱姑娘你……”
朱泪儿冷冷道:“无论如何,这杯酒我都不喝。”
金花娘还是很温柔的笑着,凝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在阳光下看来浓得就像是血。
她温柔的笑容中渐渐露出了一丝辛酸之意,曼声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将这杯酒很快的喝了下去,忽又笑道:“我怎么能说无故人呢?我至少还有小唐。”
铁花娘刚端起酒杯,酒杯已『当』的跌在地上,跌成粉碎,她脸上颜色也已惨变,失声道:“大姐你……”
金花娘柔声道:“我很好,我很快乐,我实在从来也没有这么快乐,因为我知道以后永远都要和他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得开我们。”
朱泪儿这才吃了一惊,抢过她面前的酒杯,俞佩玉已耸然站起,金花娘温柔的拉住了朱泪儿的手,道:“你不用,这杯酒并没有毒。”
朱泪儿道:“但你……你……”
金花娘柔声道:“毒,已经在我心里,在我看到小唐死了的那一刻,我已……”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至少,她死得并不痛苦,活着才痛苦。
※ ※ ※
又将近黄昏了。
西风在呜咽,远处的流水也在呜咽。
朱泪儿望着新堆的坟墓,忽然放声痛哭起来,最后不停的说着:“我为什么不喝那杯酒?为什么不喝那杯酒?”
乌云掩去了落日,像是夕阳也在吝惜着它最后一抹颜色,不肯让人们在黑暗前享受最后一刻光明。
虽然没有雨,但天色却比有雨的时候更沉重。
朱泪儿流泪道:“原来她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我为什么却看不出,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怪她……”
俞佩玉只是望着面前的一坯黄土,想到那一双多情的男女,为什么多情男女的归宿总是一坯黄土?
他悄悄擦了擦眼睛,道:“走吧?”
朱泪儿抬起头,嗄声道:“走吧?你难道只有这两个字可说?”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还有什么可说,我还能说什么?”
铁花娘忽然道:“至少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流泪。”
朱泪儿道:“为什么?为什么?”
铁花娘四下望了一眼,似乎在寻找着隐藏在西风中,隐藏在暮色中的魅影,然后,她一字字道:“因为他若看到我们在痛苦流泪,一定会觉得很欢喜,我们为什么要让他欢喜?我有眼泪为何不能到别处去流?”
任何人都可以猜出她所说的『他』是什么人。
朱泪儿的目光,也不禁四下望了一眼,暮色中难道真有一双冷酷而带着讪笑的眼睛,在看着他们流泪。
俞佩玉用衣袖擦去了石碑上一点泥痕,道:“走吧。”
朱泪儿霍然站了起来,道:“走。”
※ ※ ※
连第一粒初星都还没有升起来,现在正是天地间最黯淡的时候,他们沿着呜咽的流水无言地走了段路。
俞佩玉走得最快,而且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他似乎想将脚下的泥土踩碎,将整个大地都踩碎。
唐珏终于还是死了。
俞佩玉唯一的希望又已断绝。
他几乎已完全绝望,要完全放弃,因为他无论怎么奋斗,怎么挣扎,对方只要轻径一挥手,就将他的希望打击得粉碎。
乌云下的山岳,看来是那么庞大,那么神秘,那么不可撼动,他的对手却比山岳更强大,又如乌云般高不可攀,不可捉摸任何人遇着这样的对手,都只有自认失败。
朱泪儿虽已赶到他的身旁,却不敢说话,因为她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她不知该说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佩玉忽然大声道:“我为什么要放弃?这次我就算已经失败,但下次我还有机会,下次就算又失败,还有再下次,是么?”
他这话虽是在对自己说的,但朱泪儿还是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柔情,也充满了赞许,柔声道:“不错,只要我们没有倒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要将他们打倒下去的。”
俞佩玉迎着风,挺起胸膛,道:“不错,一定有那么样一天。”
他接着道:“现在唐珏虽已死了,但我们还是要赶到唐家庄去,我们绝不能让那『赶骡子的』在那里作威作福。”
听到『赶骡子的』这四个字,朱泪儿也不觉展颜笑了,道:“对,我们一定要令他再回去赶骡子,铁姑娘,你说……”
她刚回过头去唤铁花娘,语声就突然顿住,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冰冷的手忽然扼住了她的喉咙。
钱花娘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