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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他就这么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睡一夜。“我去帮你拿套睡衣。”她此时走开,一来确实是为取衣,二来倒也正好有了借口让当下的尴尬气氛略为缓释。她进到他房里,打开衣柜拿上睡衣,又知他有些洁癖,顺便取来他自用的浴巾脸盆,一起端进米杨的房间。在浴室里放了热水,绞干了毛巾,却又不好意思替他擦脸擦身,迟疑了一下,眼光扫向米杨——这事儿还得让他来做,自己和韩峥都才能免除“不自在”。于是她便对米杨嘱咐,让他替韩峥擦擦身,再帮忙换套衣服,她自己则退出门去。
关门前,她看到韩峥似乎也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她不由暗想:倘若这家里没有米杨,恐怕只能由自己帮着他擦身换衣,还不知两人会尴尬到什么地步。一念转至此处,不觉耳根红热。掩上门,兀自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脏“别别”狂跳,半晌才慢慢恢复如常。
待米杨从房里出来,她立刻询问道:“你看他要不要紧?”
“估计是无大碍了,不过……总还是有人照看一夜才好。”米杨沉吟道,“要不我陪陪他?”
米兰知道他这几日都在和怀涛商议着办个美术高复辅导班,说是若能办起来,多少自己能解决些生活费。于是除了日常上课,他又要和怀涛一道联系办班的教室、又要想法子招生,还要和蒋睿涵约会,虽是生活充实、忙得不亦乐乎,但也难免疲劳,两只眼睛都累得略眍了起来,这会儿再要他熬夜,米兰哪里舍得。她说:“你去我房里睡吧,这儿有我呢。”
“要不我下半夜再来换你?”
“我没事儿,你上上下下也不方便,就一个晚上,别争了。”楼下除了米杨的房间和一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就只有林姨的卧室,而林姨的房间,她觉得还是不要擅自进入的好。想来米杨也会同意她的想法。而自己的卧房虽在二楼,到底对于米杨还能自在些。
米杨上楼后,她在他房门口停了一会,推门进去。因为好容易才鼓足了气,这一下反推得重了,门靠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看到他斜睨了自己一眼,橘黄的灯光散落到他的脸上,带着一贯漠然的神情。
她站到床边,替他盖好薄毯。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眼。雷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湿意和雨点残留的气味。窗子原本就开着,她想着夏日里,有些凉风送爽反而舒服,也就没有关窗。
她走回来,发现他的目光仍旧追着自己,带着几许陌生的意味。她拉过张椅子坐下,嗫嚅着说:“你就……把我当成林姨或者……随便什么佣人之类的人就好。”
“你不会是想在这里坐一夜吧?”他的语气里有隐隐的不快。什么?当她是林姨?他心里又气又好笑:她又不是林姨,让他怎么把她当成林姨?
她才要答,他又说:“我不需要人守灵似的守着,我睡不着!”
他就不会好好说话是不是?她不由眉头一皱,撇了撇嘴,又暗暗拼命对自己说:不能被你激怒、不能再耍脾气、我让你一下总行了吧?既这么想了,嘴上就软了下来:“关了灯,我就离你远远地坐着。再不然你背过身去,也看不着我,只管睡你的,不就行了?”
她怎么那么难缠?他头疼!但是他就是不要轻易“投降”,遂道:“不行。”
她再次默默“念经“:不生气、不耍脾气、让你、忍了你……想了想,还是不要和他硬来,倒是退一步还有得商量吧。她露出一丝讨好的笑,说:“那好吧,我就在客厅沙发上睡,你有事叫我,可以了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吧。我也累了,不想和你多作计较。”
她松了口气,替他关了床头的台灯,转身要走。黑暗中,身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去沙发躺,不然,我以后都不敢往沙发坐了。”
他像是心虚般,骤然又不说话了,沉默的空气包围了黑暗的空间。米兰只听到床铺发出微弱的一声吱嘎,估计是他翻了个身,他现在大概是用背对着自己了吧。她倚门苦笑:何必如此?且不说屋内光线已暗,事实上即使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就已凭直觉揣摩出了他真正的心思——他明明是借故催她赶快去洗个热水澡,不然纵使他素有洁癖,又哪里是个吝惜财物的主!
米兰心弦颤动,眼泪刷就下来了,心里又添一层苦味:韩峥啊韩峥,好歹我们在一栋房子里住了这些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表达方式”?可是韩峥,我们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就连想要对对方好一些,也变得曲曲折折,无法直言?
她吸了吸鼻子,扶着门把,迟疑着说:“我知道你平时喜欢锁门睡觉,今天……不如就把门敞开着睡,有事你及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窗外徐徐的风透进来,一下下地扬起白色的纱帘;雨后的晚风让室内的空气清新流通起来,仿佛吹散了些许闷塞的气息。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回答:“……嗯。”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刷新了下章节,看看会不会恢复全貌!
晨露
韩峥以为自己开着门会睡不着,没想到竟睡得很熟。一觉睡到了凌晨五点来钟。头好像完全不痛不晕,上腹部隐隐的恶心也消失了,身体恢复了气力,合眼预备再睡一会儿却睡不着了。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附带的盥洗室里,他没有找到自己的牙刷——这是米杨的房间啊,他差点忘记了!他撇撇嘴,从盥洗室里撤出来,一个人在床沿上呆坐了片刻。
很显然,这里是米杨的房间:家具陈设简单,但都是适合轮椅的高度,盥洗室里也是经过一番改装的。他叹了口气,心头一隅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如果,当年米杨和米兰没有留在韩家,他们的生活会是如何?
米杨刚来韩家的时候,他们都还很小,小到他忽略了对方和自己有着什么样巨大的不同。他还记得米杨刚开始学驾驶轮椅时,有一次他们在客厅玩耍嬉闹,一不小心米杨撞翻了架子上的一个花瓶,碎片飞了一地。林姨听见动静出来,具体的话他忘记了,大致的意思是让米杨以后别在房间里驾着轮椅玩闹。也许那只是常人一个无心而直接的反应,可是米杨从此后就再不和他在房间里闹着玩儿了。
他渐渐明白了什么是有残疾的人。尤其是上了幼儿园大班后,会有小朋友刮着脸蛋嘲笑米杨:“羞羞羞!上厕所还要老师抱抱!”他不止一次看见米杨忍着泪却泛着红的眼睛;却极少看到他的泪水流出眼眶。但他知道,任是要强,米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还记得米杨曾经对他说过“讨厌上幼儿园”;他附和道:“我也不喜欢幼儿园”;米杨却说:“这里又没人会笑你。”他当时听了他的话,也是说不出的一股难过,想了想,他对他说:“不管他们,反正,我不会笑你的。”
其实,他一直觉得他很了不起。在他眼里:米杨最最了不起的还不是拖着残疾的身体坚持学业的那份毅力,而是他在遭受那么多艰辛之后,依然保有一颗平和温暖的心。
其实,他是性格孤僻的他这些年来最好的朋友。
所以,即使发生了后来那些事,他依然对他狠不起来。
如果没有韩家的财力支持,米杨或许连接受良好的教育的可能性都没有。然后他会变成一个毫无生存技能的“废人”,即使活下来,也会一辈子浑浑噩噩、没有希望可言。
他恨米音!但是,他是否真的希望这个女人的子女生活不幸?
他冲入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掬了两把凉水洗脸。毛巾架上挂着自己的毛巾,他扯过来胡乱抹了,拭干脸上的水珠。
韩峥懒得再想下去。
离开盥洗室后,他缓步从房内向外走。
房门开了整整一夜。他有多少年没有打开门睡觉了?即使是白天,即使整个家里明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都习惯把门上锁,而昨天,他居然没有坚持自己的习惯。他真的累了,真的很虚弱,也真的……不太想拒绝米兰的好意。
他径直走到长沙发的前面,视线落到了米兰的身上。
凌晨的光线还有些昏暗,白亮中带着点幽蓝的色调。
她蜷躺在沙发上,一绺头发斜斜地盖住了她的小半边脸。上身搭着一条旧旧的薄毛巾毯,露出穿着水蓝色睡裤的双腿和两只洁白的脚掌。
“韩峥……”她忽然嘟囔了一声,把他吓到了。他赶紧向后跳开一步,以为她已醒来并察觉到自己就站在她近前——想想就知道场面一定很窘。
“有事叫我……叫我……”她口里继续呢喃低语,他的一颗心倒放了下来。
她说的原来是梦话!他傻傻愣住,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嗯。”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骤然放下心来。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沙发的靠背,又睡了过去。
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恶。
他轻步走进厨房,淘了米,在锅子里加上自认为合适的水量,打开煤气煮粥。他从来没有下过厨房,也不敢远离,就在客厅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着,时不时地看一下火。
许是闻到了米粥的香气,她又翻回身,仰面而躺,小小的鼻翼翕动了两下,还砸吧了一下嘴。他不由探身往长沙发凑近看了看她的表情,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一丝好笑。然后,在她伸手揉眼皮的时候,他又退回了探出的上身,靠进了沙发里。
“韩峥你醒了啊?”她睁开眼,再次揉了揉眼睛。
“嗯,你睡得真够死的。我半夜叫你半天都没反应!”谎话就这么顺溜地说了出来,只有说完后不经意的一个皱眉,泄露了他的心虚。
她显然是把他的皱眉看成了对自己的不满,赶忙坐起来说:“你叫我了?我居然没听见?那……你有没有怎么样?”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怎么样,肚子饿了,只好自己起来煮粥!”
她拢了一把头发,穿上拖鞋:“我这就去弄早餐。一会儿还要去医院呢。”
他走向楼梯,讪讪地说:“我去刷牙。”
他看到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