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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徨-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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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

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

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

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

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

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会馆旧时都市中同乡会或同业公会设立的馆舍,供同乡或同业旅居、聚会

之用。

〔3〕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来称呼一般的“听差”。

〔4〕伊孛生(H。Ibsen,1828—1906)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泰戈尔(R。

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一九二四年曾来过我国。当时他的诗作译成中

文的有《新月集》、《飞鸟集》等。雪莱(P。B。Shelley,1792—1822),英国诗人。

曾参加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因传播革命思想和争取婚姻自由屡遭迫害。后在海里

覆舟淹死。他的《西风颂》、《云雀颂》等著名短诗,“五四”后被介绍到我国。

〔5〕庙会又称“庙市”,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

〔6〕赫胥黎(T。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他的《人类在宇宙间的

位置》(今译《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传达尔文的进化论的重要著作。

〔7〕草标旧时在被卖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为出卖的标志。

〔8〕摩托车当时对小汽车的称呼。

〔9〕《诺拉》通译《娜拉》(又译作《推偶之家》);《海的女人》,通译

《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剧作。

〔10〕书券购书用的代价券,可按券面金额到指定书店选购。旧时有的报刊用

它代替现金支付稿酬。

〔11〕拔贡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在规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后改为十二年)选

拔“文行计优”的秀才,保送到京师,贡入国子监,称为“拔贡”。是贡生的一种。

 长明灯〔1〕

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

佛还留着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熄掉他罢!”

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

黄历〔2〕,看那上面是否写着“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迎

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中

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发

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

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

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

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着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

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

“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

“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

阔亭睁着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

“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不就完了么?老年人不都说么:

这灯还是梁武帝〔3〕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4〕造反的时候也

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看一看,

都称赞……。啧,多么好……。他现在这么胡闹,什么意思?……”

“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旁

听着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上去。

“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

“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一

骗,就治好了。”

“怎么骗?我怎么不知道?”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单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时

也不这样。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真是粉嫩粉嫩……”

“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方头说。

“放你妈的屁!”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那

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去,教

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5〕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来,从此便

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灯。他说熄了

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祟附了体,怕见

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对一点热水罢。好,

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将他锁起来。呵,后来

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法,——幸亏我家的死鬼

①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

是已经吹熄了。”

①该屯的粗女人有时以此称自己的亡夫。——作者原注。

“唉唉,这真亏他想得出。”三角脸吐一口气,说,不胜感服之至似的。

“费什么这样的手脚,”阔亭愤愤地说,“这样的东西,打死了就完了,吓!”

“那怎么行?”她吃惊地看着他,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他的祖父不是捏

过印靶子②的么?”

②做过实缺官的意思。——作者原注。

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觉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实无法可想了。

“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

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这

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过这

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不是梁

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么?你们

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

“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着,便轩昂地出了门。

阔亭和庄七光也跟着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

“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

灰五婶答应着,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就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一

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划添了两条线。

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一个正是他,两个是闲看的,

三个是孩子。

但庙门却紧紧地关着。

“好!庙门还关着。”阔亭高兴地说。

他们一走近,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围近去了。本来对了庙门立着的他,也转

过脸来对他们看。

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

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短

的头发上粘着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他们向他

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着将舌头很快地一伸。

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着别个的脸。

“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

“我叫老黑开门,”他低声,温和地说。“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你看,

三头六臂的蓝脸,三只眼睛,长帽,半个的头,牛头和猪牙齿,都应该吹熄……吹

熄。吹熄,我们就不会有蝗虫,不会有猪嘴瘟……。”

“唏唏,胡闹!”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你吹熄了灯,蝗虫会还要多,你就

要生猪嘴瘟!”

“唏唏!”庄七光也陪着笑。

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着的苇子,对他瞄准着,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道:

“吧!”

“你还是回去罢!倘不,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灯么,我替你吹。你过几

天来看就知道。”阔亭大声说。

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钉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着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

去熄,此刻去熄!”

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说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

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还在。”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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