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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而不伤。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
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
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外篇 骈拇第八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
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
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
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
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
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
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
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馀,
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
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之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馀于数,或不
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
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且夫待钅句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
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
者,曲者不以钅句,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
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
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
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
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
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
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
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筴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
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
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
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
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
间哉!
且夫属其性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
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
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
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
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
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
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
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外篇 马蹄第九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
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
雒之,连之以羁絷,编之以阜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
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筴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
“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钅句,直者
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钅句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
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
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
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
攀援而窥。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
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
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
孰为犠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
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
德以行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
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
伯乐之罪也。
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
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正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
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外篇 胠箧第十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所谓知也。
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
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
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
之所刺,方二千馀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
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
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
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
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
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
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
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
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
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
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道不起,
天下平而无故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
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
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
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
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
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
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敗窕僦椋〉敛黄穑环俜歧簦�
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
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
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钅句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
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
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
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
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
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犠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
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
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
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
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
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
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
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