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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羊冒险记-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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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天第6天过去,10月一屁股坐在札幌街头。阳光固然温煦,但风已夹带凉意。黄昏时分我便穿上带有薄棉絮的运动服。札幌街道宽阔,且直得令人厌倦。这以前我不知道在仅由直线构成的街道行走竟如此消耗人的体力。

我确实在消耗自己。第1天东南西北的感觉消失了,开始觉得东的对面是南。于是在文具店买了指南针。手拿指南针转悠起来,街道迅速化为非现实性存在。建筑物看上去俨然摄影棚里的布景,路上行人如同用纸壳剪下来似的扁平扁平。太阳从呆板板的大地的一边升起,如炮弹一般在天空画着弧形落往另一边。

我一天喝7杯咖啡,每隔1小时小便1次,食欲渐次减弱。

“在报纸登则启事如何?”女友提议,“我是说希望你朋友跟我们联系。”

“主意不赖。”我说。有无效果自当别论,起码比什么也不做好得多。

我转了4家报社,在第二天的早报上登了3行启事。

鼠:乞速联系。

十万火急!!

海豚宾馆406室

往下两天,我在宾馆房间等电话。电话打进3个。一个是一位市民的,问鼠是什么意思。

“我朋友的绰号。”我回答。

他满意地放下电话。

一个是开玩笑电话。

“啾啾,”打电话的人说,“啾啾。”

我放下电话。城市真是个怪地方。

另一个是语声极为细小的女士打来的。

“大家都管我叫鼠。”她说。从语声听来,远处的电话线似乎随风飘摇。

“特意劳您打来电话,不好意思。我找的是男的。”我说。

“估计是男的。”她说,“不过反正我也给人叫鼠,所以想最好还是打个电话……”

“实在谢谢。”

“啊,不用谢。那位可找到了?”

“还没有。”我说,“遗憾。”

“我要是就好了……可终归不是。”

“是啊,遗憾。”

她沉默不语。这时间我用小指尖搔耳根。

“真的想和您说说话。”她说。

“和我?”

“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今早看到报纸上的启事一直心神不定,不知好不好给你打个电话。我想肯定会打扰您的……”

“那么说,人家管你叫鼠是说谎喽?”

“是的。”她说,“谁也没管我叫什么鼠。说到底连个朋友也没有。所以很想找人说说话。”

我叹口气:“也罢,反正谢谢了。”

“对不起。您是北海道的?”

“东京。”我说。

“从东京来这里找朋友?”

“不错。”

“他多大年纪。”

“刚32。”

“您呢?”

“差两个月30。”

“独身?”

“是的。”

“我22。年龄一大,好多事情都会变得开心是吧?”

“会不会呢,”我说,“不清楚。有的变得开心,也有的相反。”

“要是能吃着饭慢慢聊就好了……”

“对不起,我必须一直在这里等电话。”

“是啊,”她说,“啰啰嗦嗦,请原谅。”

“总之谢谢你打来电话。”

电话挂断。

细想之下,又像是手法巧妙的妓女拉客电话。但也可能是的的确确孤独的女孩打来的。对我来说,怎么都一回事,总归毫无线索。

翌日电话只有一个。一个脑袋不正常的男子打来的:“鼠的事交给我好了!”他用15分钟向我讲了被关押在西伯利亚期间对付老鼠的事。故事妙趣横生,但不成其为线索。

我坐在窗边弹簧支起的软椅上,一边等待电话铃响,一边观望对面3楼一家公司的劳动场景,观望了一天。但整整一天也全然没弄明白那家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十一二个人,就像进行篮球比赛似的始终出出入入。某人把文件递给某人,某人在上面盖印,某人把它装入信封跑去外面。午休时一个乳房肥硕的女事务员给每人斟茶。午后有几个人从外边要来咖啡。我也想喝咖啡,遂请服务台代为留言,到附近一家饮食店喝咖啡,顺便买两罐啤酒回来。回来一看,公司人减为4个。乳房肥硕的事务员同年轻男职员有说有笑。我边喝啤酒边以她为中心打量公司活动情况。

我越看越觉得她的乳房大得反常。乳罩一定是用金门大桥钢缆做成的。几个年轻职员看样子想同她困觉。他们的性欲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条马路传导过来。感觉他人的性欲也真是奇妙。如此时间里竟涌来一股错觉,以为是自己本身的性欲。

5点,女事务员换红连衣裙回去后,我拉合窗帘,看电视重放的《后卫女郎》。在海豚宾馆的第8天就这样迎来夜幕。

“得得!”这“得得”已逐渐成为我的口头禅。“一个月过完三分之一,可我们什么边际也没摸着。”

“是啊。”他说,“沙丁鱼怎么样了呢?”

晚饭后,我们在海豚宾馆大厅那个质量差劲的橙色沙发上休息。除了我俩,便只有服务台那个三指责任人了。他或用梯子换电灯泡,或擦窗玻璃,或折叠报纸。我俩以外也还该有几个住客,但似乎都像背阴处的木乃伊,悄无声息地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工作方面怎么样了?”服务员责任人边给盆栽植物浇水边战战兢兢地问我。

“不怎么样啊。”我说。

“好像在报上登启事了。”

“登了。”我说,“为土地遗产继承的事找人。”

“遗产继承?”

“嗯。继承人下落不明。”

“是这样。”他表示理解,“您这职业像很有意思。”

“那也不是。”

“挺有《白鲸》情调的。”

“白鲸?”我问。

“是白鲸。寻觅什么是很有趣的作业。”

“猛犸?”我的女友问。

“是的。什么都一样。”服务台责任人说,“我所以给这里取名为DOLQHINHOTEL,其实就是因为麦尔维尔的《白鲸》里有海豚出现的场面。”

“呃。”我说,“既然那样,索性叫鲸鱼宾馆岂不更好!”

“鲸鱼形象不大美好。”他露出遗憾的神情。

“海豚宾馆,满漂亮的名字。”女友说。

“非常感谢。”服务台责任人微微笑道,“对了,承蒙如此长期留住,也是一种缘分,我想送瓶葡萄酒表示一点谢意……”

“真高兴。”她说。

“谢谢,谢谢。”我说。

他钻入里面房间,一会儿拿出一瓶冰镇白葡萄酒和三个玻璃杯返回。

“算是干杯吧,我虽是工作时间也少来一点。”

“请请。”我们说。

我们喝起葡萄酒。酒虽不很高级,但味道干爽,很叫人畅快。杯也十分考究,带有透明葡萄纹。

“喜欢《白鲸》是吧?”我问。

“嗯。所以从小就想当水手来着。”

“现在经营宾馆?”她问。

“这不,指头残缺了。”他说,“卸货轮时卷进起重机绞盘里去了。”

“可怜。”她说。

“当时眼前一片漆黑。可人生这东西是捉摸不定的。如今也算有这么一间宾馆了。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宾馆,但总可以维持生计。已经10年光景了。”

这么说,他不是一般的服务台责任人,而是老板。

“宾馆好得无与伦比。”女友鼓励道。

“非常感谢。”说着,老板给我们倒第二杯葡萄酒。

“就10年来说,怎么说呢,建筑物够有风格的,是吧?”我断然问道。

“嗯,战后不久建造的,有点特殊关系,就低价买了下来。”

“那以前做什么用来着?”

“名称叫北海道绵羊会馆,处理但凡有关绵羊的事务和资料……”

“绵羊?”我问。

“羊。”他说。

“建筑物是北海道绵羊协会的,直到昭和42年①。也是因为道内绵羊饲养业不景气,后来闭馆了。”说着,他喝口葡萄酒。“说起那时当馆长的,正是家父。家父说他不忍心自己心爱的绵羊会馆就这么关门大吉,就以保存绵羊资料为条件,以较低价格把这座建筑连地从协会手里买了下来。所以,至今二楼也全都是绵羊资料室。当然啰,虽说是资料,早已陈旧得毫无用处,无非老人的一种爱好罢了。其余部分我用来做宾馆房间。”

①1967年。

“巧合啊!”我说。

“巧合?”

“其实我们找的人同羊有关。线索嘛,倒只有他寄来的一张羊照片。”

“哦,”他说,“可以的话,想看一下。”

我取出夹在手册里的羊照片递过去。他从服务台拿来眼镜,细细端视照片。

“有印象。”他说。

“有印象?”

“的确有的。”如此说着,他拿开一直竖在电灯下的梯子,靠在对面墙壁,爬上去在靠近天花板那里摘下一幅镜框,下来用抹布擦去框上的灰尘,递给我们。

“场景不是和这个一样么?”

镜框本身已十分陈旧,但里面的照片更旧,已变成茶色。照片上同样有羊。一共约60只。有栅栏,有白桦林,有山。白桦林的形状虽然同鼠的照片全然不同,但背后的山确实一样。构图也毫无二致。

“得得,”我对她说,“我们天天在这照片下通过。”

“所以我不是说应该住这海豚宾馆的嘛!”她不以为然他说。

“那么,”我喘口气问老板,“照片上的风景在什么地方呢?”

“不知道。”他说,“照片从绵羊会馆时期就挂在同一位置。”

“唔——”

“但有知道的办法。”

“什么办法?”

“请问问家父。家父房间在二楼,在那里起居。差不多一直躲在二楼看羊资料。我快有半个月没见他面了。饭菜放在门口,30分钟后空了——看来的确是还活着。”

“问你父亲就能弄清照片风景在哪里?”

“想必可以弄清。刚才也说了,家父当过绵羊会馆的馆长,羊的事无所不知,以致世人都叫他羊博士。”

“羊博士。”我说。

3.羊博士能吃能说

据羊博士的儿子海豚宾馆老板介绍,羊博士迄今为止的人生绝对算不上幸福。

“家父1905年作为长子出生于仙台一个旧士族①家庭。”儿子说,“以公元纪年来说,可以么?”

①旧本1869年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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