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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圆窗旁边,看见甲板一角。只见一群日本女人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一拥而上,多数戴眼镜,清一色都是和服棉袄,花布棉裤,裤脚紧窄得像华北的扎脚裤,而大腿上松肥,整个像只火腿。也有男的,年轻得多,也不戴眼镜——年纪大些的大概都战死了——穿着垢腻的白地黑花布对襟棉袄,胸前一边一个菜碗口大的狂草汉字,龙飞凤舞,铁划银钩,可惜草得不认识。显然这岛屿偏僻得连美军剩余物资都来不了,不然这些传统的服装早就被淘汰了。
大概因为小岛没有起重机,只好让苦力上船扛抬。舱房上锁,想必此地土族有顺手牵羊的习惯。连乘客都锁在里面,似乎不但怕偷,还怕抢。甲板上碰见了,手表衣服都会给剥了去。倒看不出这些文质彬彬戴眼镜的女太太们。有一个长挑身材三十来岁的,脸黄黄的,戴着细黑框圆眼镜,十分面熟,来到洛贞窗前,与她眼睁睁对看了半晌。
“我倒成了动物园的野兽了”,她想。
也许从前是个海盗岛,倭寇的老窠;一个多钟头后开船了,岛屿又沉人时间的雾里。十天一点也不嫌长。她喜欢这一段真空管的生活。就连吃饭——终于尝到毛姆所说的马来英国菜:像是没见过鞋子,只听见说过,做出来的皮鞋—汤,炸鱼,牛排,甜品,都味同嚼蜡,亏那小东西崽还郑重其事的一道道上菜。海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老西崽见伙食这样坏,她也吃得下,又没人做伴,还这样得其所哉的,这哪是个环游世界见过世面的”老出门”?只怕那笔从丰的小账落了空。快满十天的时候,竟沉不住气,忧形于色起来。她想告诉他不用担心,但是这话无法出口。
在公共汽车上看见艾军哀恳的面容,也是想告诉他不用着想,说不出口。
一桌吃饭,李察逊先生现在很冷淡。当然是因为她没去回拜,轻慢了他太太。既然到日本去,可见不是仇视日本人,分明看不起人。
她也不是没想到,不过太珍视这一段真空管过道,无牵无挂,舒服得飘飘然,就像一坐下来才觉得累得筋疲力尽。实在应当去找李察逊太太,至少可以在甲板上散散步,讨教两句日文会话,问路也方便些,结果也没去。
已经快到日本了,忽然大风大浪,餐桌是钉牢在地上的,桌上杯盘刀叉乱溜,大家笑着忙不迭拦截。
李察逊先生见洛贞饮啖如常,破例向她笑道:“你是个好水手。”说罢显然一鼓作气,一纳头努力加餐起来。
饭后扶墙摸壁各自回房。洛贞正开自来水龙头洗手,忽然隐隐听见隔着间房有人呕吐,不禁怔住了。他们此去投亲,也正前途茫茫。日本人最小气。吃惯西餐的人,嚼牛肉渣子总比啃萝卜头强,所以晕船也仍旧强饭另餐,不料马上还席了。
船小浪大,她倚着那小白铜脸盆站着,脚下地震似的倾斜拱动,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所。还在大吐——怕听那种声音。听着痛苦,但是还好不大觉得。漂泊流落的恐怖关在门外了,咫尺天涯,很远很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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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女人
谈女人
西方人称阴险刻薄的女人为〃猫〃。新近看到一本专门骂女人的英文小册子叫,内容并非是完全未经人道的,但是与女人有关的隽语散见各处,搜集起来颇不容易,不像这里集其大成。摘译一部分,读者看过之后想必总有几句话说,有的嗔,有的笑,有的觉得痛快,也有自命为公允的男子作〃平心之论〃,或是说〃过激了一点〃,或是说〃对是对的,只适用于少数的女人,不过无论如何,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等。总之,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题目上无话可说的人。我自己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先看了原文再讨论吧。
的作者无名氏在序文里预先郑重申明:“这里的话,并非说的是你,亲爱的读者假使你是男子,也并非说的是你的妻子,姊妹,女儿,祖母或岳母。”
他再三辩白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吃了女人的亏借以出气,但是他后来又承认是有点出气的作用,因为:“一个刚和太太吵过嘴的男子,上床之前读这本书,可以得到安慰。”
他道:“女人物质方面的构造实在是太合理化了,精神方面未免稍差,那也是意想中的事,不能苛求。
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较女人的伟大的多。可是从另一方面观看,女人恨起一个人来,倒比男人持久的多。
女人与狗的唯一的分别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宠坏了,它们不戴珠宝,而且——谢天谢地!——它们不会说话!
算到头来,每一个男子的钱总是花在某一个女人身上。
男人可以跟最下等的酒吧女侍调情而不失身份——上流女人向邮差遥遥掷一个飞吻都不行!我们由此推断:男人不比女人,弯腰弯得再低些也不打紧,因为他不难重新直起腰来。
一般的说来,女性的生活不象男性的生活那么需要多种的兴奋剂,所以如果一个男子公余之暇,做点越轨的事来调剂他的疲乏,烦恼,未完成的壮志,他应当被原恕。
对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
男人喜欢爱女人,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
如果你答应帮一个女人的忙,随便什么事她都肯替你做;但是如果你已经帮了她的一个忙了,她就不忙着帮你的忙了。所以你应当时时刻刻答应帮不同的女人的忙,那么你多少能够得到一些酬报,一点好处——因为女人的报恩只有一种:预先的报恩。
由男人看来,也许这女人的衣服是美妙悦目的——但是由另一个女人看来,它不过是‘一先令三便士一码’的货色,所以就谈不上美。
时间即是金钱,所以女人多花时间在镜子面前,就得多花些钱在时装店里。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男子夸耀他的胜利…女子夸耀她的退避。可是敌方之所以进攻,往往全是她自己招惹来出来的。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唯独男子有开口求婚的权利…只要这制度一天存在,婚姻就一天不能够成为公平交易;女人动不动便抬出来说当初‘允许了他的要求’,因而在争吵中占优势。为了这缘故,女人坚持应由男子求婚。
多数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婚姻仿佛不够‘不对’的。
女人往往忘记这一点:她们的全部的教育无非是教她们意志坚强,抵抗外界的诱惑…但是她们耗费毕生的精力去挑拨外界的诱惑。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由女人发明的。
若是女人信口编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所有的女人全都发财了。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
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辩论,务必驳倒他,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话,当做至理名言。可怜的丈夫……
女人和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和男人那么快。她们有较多的瞒人的事——
女人们真是幸运——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
女人品评男子,仅仅以他对她的待遇为依归。女人会说:‘我不相信那人是凶杀——他从来也没有谋杀过我!’
男人做错事,但是女人远兜远转地计划怎样做错事。
女人不大想到未来——同时也努力忘记她们的过去——所以天晓得她们到底有什么可想的!
女人开始经济节约的时候,多少‘必要’的花费她可以省掉,委实可惊!
无论什么事,你打算替一个女人做的,她认为理所当然。无论什么事你替她做的,她并不表示感谢。无论什么小事你忘了做,她咒骂你——家庭不是慈善机关。
多数的女人说话之前从来不想一想。男人想一想——就不说了!
若是她看书从来不看第二遍因为她‘知道里面的情节’了,这样的女人决不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如果只图新鲜,全然不顾风格和韵致,那么过不了些时,她就摸清楚了丈夫的个性,他的弱点与怪僻处,她就嫌他沉闷无味,不复再爱他了。
你的女人建造空中楼阁——如果它们不存在,那全得怪你!
叫一个女人说‘我错了’,比男人说全套的急口令还要难些。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凡是说“女人怎样怎样”的话,因为是俏皮话,单图俏皮,意义的正确上不免要打个折扣,因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如何能够一概而论?但是比较上女人是可以一概而论的,因为天下人风俗习惯职业环境各不相同,而女人大半总是在户内持家看孩子,传统的生活典型既然只有一种,个人的习性虽不同也有限。因此,笼统地说“女人怎样怎样”,比说“男人怎样怎样”要有把握些。
记得我们学校里有过一个非正式的辩论会,一经涉及男女问题,大家全都忘了原先的题目是什么,单单集中在这一点上,七嘴八舌,嬉笑怒骂,空气异常紧张。有一位女士以老新党的口吻侃侃而谈到男子如何不公平,如何欺凌女子--这柔脆的,感情丰富的动物,利用她的情感来拘禁她,逼迫她作玩物。在生存竞争上女子之所以占下风全是因为机会不均等在男女的论战中,女人永远是来这么一套。当时我忍不住要发驳她,倒不是因为我专门喜欢做偏锋文章,实在是听厌了这一切。一九三零年间女学生们人手一册的杂志就是一面传授影星美容秘诀一面教导“美”了“容”的女子怎样严密防范男子的进攻,因为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谈恋爱固然危险,便结婚也危险,因为婚姻是恋爱的坟墓
女人这些话我们耳熟能详,男人的话我们也听得太多了,无非是骂女子十恶不赦,罄竹难书,惟为民族生存计,不能赶尽杀绝——
两方面各执一词,表面上看来未尝不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女人的确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