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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集-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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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跟到医院。那医院外头都是那铁栏杆,上头都是藤萝花,都盖满了。我回过头去看,那人还扒在铁栏杆上,在那藤萝花缝里往里瞧呢!吓死了!”她突然嘴角浓浓地堆上了笑意。

沉默了一会之后,故事显然是完了。伍太太只得打起精神,相当好奇地问了声:“是个什么样的人?”

“像个年生,”她小声说,不笑了。想了想又道:“穿着制服,像当兵的穿的。大概是个兵。”

“哦,是个兵,”伍太太说,仿佛恍然大悟。

还是个和平军!

一阵寂静中,可以听见绍甫均匀的鼻息,几乎咻咻作声。

天气暖和了,火炉拆了。黑铁炉子本来与现代化装修不调和,洋铁皮烟囱管盘旋半空中,更寒伧相,去掉了眼前一清。不知道怎么,头顶上出空了,客厅这一角落倒反而地方小了些,像居高临下的取景。灯下还是他们四个人各坐原处,全都抱着胳膊,久坐有点春寒。

伍太太晚饭后有个看护来打针。近年来流行打维他命针代替补药。看护晚上出来赚外快,到附近几家人家兜个圈子。

“刚才朱小姐说有人跟。奇怪,这还是从前刚兴女人出来在街上走,那时候常闹钉梢,后来这些年都不听见说了。打仗的时候灯火管制,那么黑,也没什么。”伍太太说。

“我有回有人跟,”荀太太安静地说。“那是在北京。那时候我天天上医院去看祖志,他生肺炎。那天婉小姐叫我陪她上公园去——”

苑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荀太太这样精细的人,会不记得几个月前讲过她这故事?

伍太太已经忘了听见过这话,但是仍旧很不耐烦,只作例行公事的反应,每隔一段,吃吃地笑一声,像给人叉住喉咙似的,只是“吭!”一声响。

苑梅恨不得大叫一声,又差点笑出声来。妈记性又不坏,怎么会一个忘了说过,一个忘了听见过?但是她知道等他们走了,她不会笑着告诉妈:“表姑忘了说过钉梢的事,又讲了一遍。”不是实在憎恶这故事,妈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排斥在意识外——还又要去提它?

荀太太似乎也有点觉得伍太太不大感到兴趣,虽然仍旧有条不紊徐徐道来,神志有点萧索。说到最后“他还趴在那还往里看呢——吓死了!”也毫无笑容。

大家默然了一会,伍太太倒又好奇地笑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太太想了想。“像学生似的。”然后又想起来加上一句:

“穿制服。就像当兵的穿的那制服。大概是个兵。”

伍太太恍然道:“哦,是个兵!”

她们俩是无望了,苑梅寄一线希望在绍甫身上——也许他记得听见过,又听见她念念不忘再说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发另一端脸朝前坐着,在黄黯黯的灯光里,面色有点不可测,有一种强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内的沉默一直延长下去。他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出来,打了个深长的呵欠,因为刚才是他太太说话,没关系。

(一九五○年)



 琉璃瓦

琉璃瓦

姚先生有一位多产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儿。亲友们根据着“弄瓦,弄璋”的话,和姚先生打趣,唤他太太为“瓦窖”。姚先生并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们的瓦,是美丽的瓦,不能和寻常的瓦一概而论。我们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美,说也奇怪,社会上流行着古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鹅蛋脸。鹅蛋脸过了时,俏丽的瓜子脸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脸。西方人对于大眼睛,长睫毛的崇拜传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实流利的译笔照样给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样。姚家的模范美人,永远没有落伍的危险。亦步亦趋,适合时代的需要,真是秀气所钟,天人感应。

女儿是家累,是赔钱货,但是美丽的女儿向来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儿吃饭,他却不是那种人。固然,姚先生手头并不宽裕。祖上丢下一点房产,他在一家印刷所里做广告部主任,薪水只够贴补一部分家用。支持这一个大家庭,实在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对于他的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脱卸责任。关于她们的前途,他有极周到的计划。

他把第一个女儿嫁给了印刷所大股东的独生子,这一头亲事原不是十分满意。她在大学里读了两年书,交游广阔,暂时虽没有一个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欢的,有可能性的却不少。自己拣的和父母拣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两个人,总是对自己拣的偏心一点。况且姚先生给她找的这一位,非但没有出洋留过学,在学校的班级比她还低。她向姚先生有过很激烈的反对的表示,经姚先生再三敦劝,说得唇敝舌焦,又拍着胸脯担保:“以后你有半点不顺心,你找我好了!”和对方会面过多次,也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挑剔的,只得委委屈屈答应了下来。姚先生依从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办法。不替她置嫁妆,把钱折了现。对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人家,少了实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顾不得心疼那三万元了。

结婚戒指,衣饰,新房的家具都是和她的未婚夫亲自选择的,报上登的:

却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团锦簇的四六文章。为篇幅所限,他未能畅所欲言,因此又单独登了一条“姚源甫为长女于归山阴熊氏敬告亲友”。启奎嫌他罗唆,怕他的同学们看见了要见笑。劝道:“你就随他去罢!八十岁以下的人,谁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门,卑卑褪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着泥金缎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栀子花。淡白的鹅蛋脸,虽然是单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点肿,却是碧清的一双妙目。夫妻俩向姚先生姚太太双双磕下头去。姚先生姚太太连忙扶着。

才说了几句话,佣人就来请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着敬菜,卑卑道:“妈!别管他了。他脾气古怪得很,鱼翅他不爱吃。”

姚太太道:“那么这鸭子……”

道:“鸭子,红烧的他倒无所谓。”

站起身来布菜给妹妹们,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罢!

别尽张罗别人!”

替自己夹了一只虾子,半路上,启奎伸出筷子来,拦住了,他从她的筷子上接了过去,筷子碰见了筷子,两人相视一笑。竟发了一回呆。红了脸,轻轻地抱怨道:“无缘无故抢我的东西!”

启奎笑道:“我当你是夹菜给我呢!”

姚先生见她们这如胶如漆的情形,不觉眉开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这孩子气,你瞧这孩子气!”

旧例新夫妇回门,不能逗留到太阳下山之后。启奎与,在姚家谈得热闹,也就不去顾忌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点钟方才告辞。两人坐了一部三轮车。那时候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静的地段,因为冷,分外的显得洁净。霜浓月薄的银蓝的夜里,惟有一两家店铺点着强烈的电灯,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着一堆一堆黄肥皂,像童话里金砖砌成的堡垒。

启奎吃多了几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着,拦在肩上,又把下巴搁在背上,闲闲地道:“你爸爸同妈妈,对我真是不搭长辈架子!”他一说话,热风吹到的耳朵底下,有点痒。她含笑把头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启奎又道:“,有人说,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来,是为了他职业上的发展。”

诧异道:“这是什么话?”

启奎忙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道:“你在哪儿听来的?”

启奎道:“你先告诉我……”

怒道:“我有什么可告诉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这么糊涂!我爸爸的职业是一时的事,我这可是终身大事。我可会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牺牲我自己吗?”

启奎把头靠在她肩上,她推开了他,大声道:“你想我就死人似地让他把我当礼物送人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启奎笑道:“没敢看不起你呀!我以为你是个孝女。”

啐道:“我家里虽然倒运,暂时还用不着我卖身葬父呢!”

启奎连忙掩住她的嘴道:“别嚷了——冷风咽到肚子里去,仔细着凉。”

背过脸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别嚷,你自己也用不着嚷呀!”

启奎又凑过来问道:“那么,你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恨一声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为来为去是为了谁?”

启奎柔声道:“为了我?”

只管躲着他,半个身子挣到车外去,头向后仰着,一头的鬈发,给风吹得乱飘,差一点卷到车轮上去。启奎伸手挽住了她的头发,道:“仔细弄脏了!”猛把头发一甩,发梢直扫到他眼睛里去,道:“要你管!”

启奎嗳唷了一声,揉了揉眼,依旧探过身来,脱去了手套为她理头发。理了一会,把手伸进皮大衣里面去,搁在她脖子后面。叫道:“别!别!冷哪!”

启奎道:“给我焐一焐。”

扭了一会,也就安静下来了。启奎渐渐地把手移到前面,两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轻轻地抚弄着她的下颔。只是不动。启奎把她向这面揽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问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启奎道:“不相信。”

咬着牙道:“你往后瞧罢!”

从此有意和娘家疏远了,除了过年过节,等闲不肯上门。姚太太去看女儿,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说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门打牌去了。熊致章几番要替亲家公谋一个较优的位置,却被儿媳妇三言两语拦住了。姚先生消息灵通,探知其中情形,气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所里的广告与营业部合并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爷赌气就辞了职。

经过了这番失望,姚先生对于女儿们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决定不闻不问,让她们自由处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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