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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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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娣委屈地说:“我不想省力!工作队成天叫开会,我不开咋办?”

幸福感觉引娣还在为自己找遁词,还没有意识到她脱离社员的原因,就直接说:“说话做事,要脚踏实地,话说到社员心上,事能办到人心上,人保险听你的!象老支书,不说空话,不说大话!你想想……”

“老支书,没斗争性!跟不上趟!”引娣说,“光会抓生产,韩主任批评过多回……”

“老支书没斗争性?土改是谁领着贫雇农斗地主的?合作化是谁办起来的?”幸福说,“你听韩主任胡扯!”

“说他现在!”引娣说。

“现在?现在他比你斗争性强!”幸福说,“他对韩主任那一套,软磨硬顶,故意拖拉!社员们都看得清,更信服他!你听韩主任那一套,跟着跑,社员才不听你的!大人小娃都讨厌那个韩主任……”

“唔……”引娣沉默了。

“我现在又要说,不管啥时候,脚踏实地!甭说昧良心的话!谁爱说谁说,咱不说!”幸福说,“看社员平时不言传,心里清白着哩!”

“你还说我昧着良心说话?”引娣说。

“我说你当了干部,更要注意!”幸福缓和一步。

谈到月亮西沉,引娣仍然认为她是在“坚持斗争”,不是说“昧良心的话”,却也接受了幸福的部分忠告,要少说话多做事,特别是参加生产劳动。交谈是平心静气的,幸福又不是那种好强的人,觉得引娣能部分接受他的劝告,很不错了。这次谈话以后,俩娃的接触又多起来,他们都不愿意再提起过去的争论,谁都清楚那是一个随时都会引起不愉快结局的导火索,都在躲避触动它!

一年一度的大学招生开始,经过许多繁杂的形式,大队里要在幸福和引娣之中定一名,再报公社。

“怎办?”引娣笑着对幸福说,“要不要打一场?”

幸福能听出引娣在说笑话,挖苦有些村子为争着上大学打架闹仗的丑恶现象。他也笑笑,说,“要是打架,我可占便宜!”

“那不见得!”引娣伸着结实的拳头,“你,别忘了自个儿的外号!”

幸福脸红了。村里人见他寡言少语,举止拘谨,叔婶嫂子们耍笑中把他叫“姑娘”哩。

“没啥!”幸福诚恳地说,“谁去都一样!”

“对!”引娣说,“咱俩之间,争没意思!”说完,脸红了,妩媚地瞧了幸福一眼。

幸福腾地大红了脸——“咱俩”二字,那么亲呢,象带着电波,使小伙儿正常的脉搏紊乱了。

从大队初次传出的消息是,因为引娣牵扯三结合的班子,老支书征求了公社意见,果然,原驻小杨村工作队队长韩主任不同意拆散他苦心搭起的三结合班子,引娣不宜走,定下了幸福。

第二天傍黑,韩主任又来到小杨村,亲自坐镇支委会,改变了主意。于是第二天又传出确凿的消息:重新定下了引娣。

两天内变换人选的消息,在小杨村引起种种议论和猜测,那些打赌认为幸福根本去不了的人一下子气壮起来:“看看,我早说过,幸福是牛犊儿跟着骡驹儿蹦——非窝了腿不解——你看咋着!”甚至有人窃窃私议,说在定下幸福后,引娣急了,跑到公社,搬来了韩主任云云。

幸福想,不管村里人怎么议论,两人只能有一个人高兴,引娣现在的政治条件比他强!在跨越公社最后一道关口时比他好办多了!再说,“咱俩”,谁去不都一样吗?

引娣果然被公社选定了。

临上学时,公社举行了欢送大会。幸福怀着热切祝福的心情参加了欢送大会,欢送他自幼相好的同学上大学。幸福挤在人堆里,看韩主任给三个大学生戴花。锣鼓,鞭炮震得人耳麻。之后,韩主任代表公社党委讲话。他一边读着稿子,一边添加着临时想起的发挥的话。幸福听着,听着,猛然看见韩主任一手扬着讲稿,一边说:

“有的青年回到农村,自己不积极参加路线斗争,对进步的同志看不惯,把参加革命大批判说成是‘昧良心’,‘出风头’……这样的人,我看他一百年也上不了大学……”

我的天,像一盆凉水迎面浇来,幸福从头冷到心!大伏天的露天会场,不停流着汗水的毛孔一齐关闭;手发抖,头发晕;讲台上空的红旗,横幅,戴着花的引娣,挥着手讲话的韩主任都在他眼前旋转,象儿时看见变幻无穷的万花筒一样。有如染上突发的霍乱,小伙子冷得打颤了。

从公社到小杨村这一段路,幸福也记不清是怎么走回来的,他躺在炕上,不吃,不喝,不说话。

奶奶劝:“娃甭难受。引娣今年去,你明年……”

幸福烦躁地对奶奶摆摆手,翻过身,给奶奶个脊梁。

爷爷劝:“你和娣娣事先说得好好,‘谁去都一样’喀。这阵怎……”

幸福鼻腔里憎恶地“哼”了一声。

党支书刘大伯来了,坐在炕边上只管一锅接一锅抽烟,并不劝解,坐了半晌,意味深长地问:“福娃,大伯问你:上大学要紧,还是人格要紧?嗯?叫我说,人格要紧。”

两位老人听不懂党支书的话,发着懵。

幸福却一骨碌坐起,抱住刘大伯的肩膀,眼泪流下来了。一句话,证实了他的纷乱的猜测,引娣把他俩的争论当作动态告发给韩主任了,这是韩主任最后决定不惜拆散他亲手搭成的三结合班子而改变打算的原因。太可怕了!

夜色笼罩着河滩,朦朦月光下,雄伟的防洪大堤变得低矮可笑,流水令人心烦地呜咽,山岭的轮廓更显得丑陋而又阴森,夜色改变了一切美好的事物的面目,幸福徘徊在河滩上。

一阵狂野的说话声从河滩上传来,是牛犊一伙又捕获了猎物胜利凯旋了。

“幸福!”牛犊喊着跑过来,“走!难受啥哩!我早把世事看透咧——‘灵熊哄笨熊,还怪笨熊不灵醒!’当今就是这世事!走,到咱屋谈去!管他妈天塌地崩哩!”

几个人连推带拽,幸福来到了牛犊的孤园。

几次狗肉下肚,幸福奇怪地想:村里人都骂牛犊瞎,规劝自己的子弟不要和他粘,自己以往也和牛犊少有往来,现在呢?我看牛犊还罢咧!他讲义气!比之那些在关键时刻不惜友情,把对方当作垫脚石而跳进理想大门的人,牛犊算得高尚的人哩!

幸福在科研站小小的土围墙里呆不住了,终于获得宝全队长的允诺,跟牛犊的屁股赶大车去了。三挂马车,六个青年,进城送菜拉稀粪,“离地二尺活神仙”!夜晚杀狗聚餐,打拳练武……

杨大叔和大婶只怕孙孙变瞎了,自己劝,把亲戚友人请来劝,又请党支书来指教,似乎全没有效果。我这次来,自然也要我开导开导,我感到无力。当社会把成批人推向毁灭的时候,家庭和个人的挽救,显得多么无力和困难!

……

从已逝的回忆回到现实,对面是喜气盈盈的大叔和大婶的笑脸。一切都无需解释,今天的喜庆局面是很自然的。

一阵胡弦响,我一回头,牛犊和几个青年走进院子,有的提着板胡,有的拿着鞭鼓、梆子。看架势,是要尽兴唱“乱弹”了。

牛犊看见我,嘻嘻哈哈说:“啊呀,你的鼻子真灵!从城里也闻见这儿的香味咧?”

“我闻见狗肉咧!”我打趣逗他。

“你闻不见了。我已经把‘狗肉铺子’的门关啰!”牛犊做个鬼脸,笑着说。

一庭院的男女老少哄笑起来。

鞭鼓急雨般敲打起来,梆子也砸出清脆的响声,板的手和二胡手在调弦,被众人哄哄着推举出来的唱者在清嗓子……

我却不由地问幸福:“再没见到引娣吗?”

幸福迟疑一下,眼里掠过一缕痛苦的阴云,叹口气,摇摇头,又苦笑了一下,求饶似地瞧着我。我后悔自己问糟了。

大叔抻抻我的胳膊,说:“甭说哩!听戏吧!”

好!听小杨村自乐班的乱弹吧!

1979。4小寨

徐家园三老汉

徐家园三老汉

农谚说:“大寒将完,菜籽下田。”

节令是农业生产无声的命令,蔬菜种植显得尤其当紧。

蔬菜生产专业队徐家园,在大寒节令到来的时候,准备务育夏菜苗儿的苗圃全部修整就绪,一方一方苗圃的矮墙上,重新抹上了麦秸泥皮,安在木格上的大块玻璃明光闪闪,圃床里铺上了由马粪、鸡粪和人粪混合的营养土,只等下籽了。

苗圃二人小组组长徐长林老汉,傍晚时,冒着三九寒风,骑着车子回到苗圃,进了土围墙的圆洞门,解下衣架上的白布袋,推开三间瓦房的木门,脚步利索得简直象个小伙子。

门里好暖和呀!无烟煤炉子上火苗呼呼直窜,他的唯一的组员黑山老汉,正蹲在火炉旁淘洗着菜籽,那么认真,真是个实在人哩!不管组长在不在,他该做啥活就做啥活儿,不要人指拨,绝不会偷懒。长林老汉瞧着组员的黑四方脸,亲昵地说:“伙计,事办成咧!咱想试办的那几样菜籽儿,种子站都给咱解决咧!”

“那就好!”黑山笑着,诚恳地关心组长,“快,先到火炉跟前来,今日冷得很。”

长林放下装着新品种菜籽儿的布袋走到火炉边,摘丁棉手套儿烤火。火苗映着他冻得红红的瘦码条脸,格外精神。他问:

“‘矮秆早’蕃茄籽儿冒芽咧没!”

黑山高兴地答道:“冒咧!”

“冒咧好!”长林老汉语气里带一股热火火的劲头,“明日晌午天气好的话,咱摆籽儿!”

黑山却告诉他:“治安今日一天来了几回,寻你哩!”

“没说有啥事吗?”

“没!”黑山冷冷地说,“你知道,那人和咱没言儿!”

黑山老汉直杠子脾气,对他信任的组长毫不隐怀,直截了当说出他经过认真思索的猜测:“我看他是想往苗圃里头钻哩!今年蔬菜面积扩大咧,队长群娃前日说过,想给咱苗圃增加一个人,三人务苗。保险是那个灵人逮着风儿了,不信,你看……”

不等黑山把话说完,门外已传来治安本人亲切的问话:“长林哥,回来咧?”随着干散的声调,治安走进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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