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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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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来福老汉就看出,母猪的肚皮开始鼓胀起来,一摸,又有新的生命在母体里搏动——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不知和哪里的公猪私通过一番,已经怀孕了。

来福心软了,怪猪的什么呢?

他开始给粗饲料里糁进麸皮,继之又每顿倒进一碗饭去,可别净生出些小老鼠似的猪仔来啊!

春节一过,母猪生下八胎小猪,尖嘴,细腰,个头小。来福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已经超过了四十天,村里没有一个人来过问来福老汉的猪娃。老汉心里明白,春二月高价玉米涨到三毛钱一斤,猪价大跌,市场上最好的猪娃只要五块钱……

他却庆幸:咱不必上市场!咱按公社十条规定里说的,七毛一斤卖给队里,倒比市场强。

来福找到队长,说明来意。

队长很作难,说:“按理说应该给队里。可目下市场上,三两块钱就提猪娃,你交给队里,谁逮呢?没人逮的话,我可咋办?”

“那……那上一回市场上猪价大的时候,就按十条办,现实猪价跌咧,就不按十条办咧?”来福说。

“上回那事,前后你明白,由不得我喀!”队长说,“那是韩主任一手做主……”

来福能听明白,队长无坏心,现在的事,要找韩主任作主。

恰好,韩主任因一件公差,从田坊村经过,在禾场边,来福挡住韩主任的自行车:

“我给你交猪娃,韩主任!”

“我要猪娃做啥?交到队里去!”

“队里不要!”

“队里不要,我没办法!我又不养猪!”韩主任摊开双手。

“你有十条规定哩!”来福说,“那还算数吗?”

韩主任这才认真瞧瞧来福,发现这是一张他曾与之交过手的面孔,说:“队里不要,那你自行处理去。”

“那不行!”来福说,“你规定叫交给队里,我就交给队里!”

周围围来一堆人,韩主任说话和气了点,也客气了一点:“算了!队里不要,你到市场上处理去。”

来福摇摇头,问:“你批评我:‘钱要紧,还是社会主义要紧’?我现在知道,社会主义要紧!我不上市场那资本道路……”

韩主任看着抓住他把柄的老汉,“呵呵呵”笑着,说:“我啥时说过这话?”

“在汽车上,有乡党为证!”来福指着大伙。

韩主任仍然笑着:“那阵是那阵,现实是现实!这样吧,我回头给队长谈谈……”说着,推动自行车,“我还有急事!”

来福说不出话,呆呆地望着韩主任远去的背影。几个青年纵容他:你把猪娃担上,担到公社去,倒在他韩主任办公室,看他咋说……

来福想想,这样做确实解气,也有理!不过,他终于没有做出这种英雄的举动来……

1979。10小寨

幸福

幸福

从外面回来,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儿,书云:“叔叔,我爷叫你星期日到我家来。一定要来。”署名是“幸福”。

幸福,是房东家的孩子,我前后两次在小杨村驻队,都住在他家。叫我去有什么事呢?

到周日,我出城去,来到阔别四年的菜区农村——小杨村。

走进北巷口,那幢熟识的砖腿门楼下,男人女人,出出进进。小院里,搭着席棚,几把菜刀同时剁出杂乱而和谐的音乐,油锅里不断地发出爆响。烧火的,洗菜的,担水的,打诨的……喜庆的气氛洋溢在人们的话语中,轻快的脚步上,小院的空气里——是给幸福订媳妇吧?

熟悉的人和我嘻嘻哈哈打招呼,房东杨大叔跑出来,瘦长条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流动着欢悦的浪花,说:“咱幸福考上大学咧!”

噢,这事!实在可喜可贺。

“叔!”幸福从外面进来了,脸上泛着红晕,腼腆地笑着,悄声抱怨说:“你看我爷张罗大不大?弄这号事……”

瞧着爷孙俩快活的神色,我却追寻起记忆中的幸福的影子

四年前初冬的一天,我受公司派遣,带着铺盖行李来到小杨村,队长宝全仍然把我安顿在幸福家。前年,我在这里住过俩月,一切都是熟悉的。幸福奶从上房走出来,拍打着衣襟,慈祥地笑了。

“幸福呢?”我问。

“你还记得他!”大婶喜悦的眼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神色,说,“吆车送菜去了。”

“他会吆车?”我不由一愣,难得料到,“他怎么会吆车呢?”

记得我头一次住进这个家里,十五六岁的幸福正读中学,长得细条条个儿,额前扑着一绺黄黄的头发,见了我,羞怯地低着头,转过身,跑到他住的厦房里去。

我住在厦房南间,和幸福是隔墙邻居,两个小门并开着,距离不过三米。住过半个多月,幸福从来没有跷过我的门槛。有时从我门口过,连朝这边看一眼也不看。

这一天,他却破例走进我的房子。我赶紧站起,招呼这位稀罕的邻居。

他顺炕站着,问我:“你过去念过的中学课本还在不在?”

“唔,说不定。”我毫无准备,又怕他失望,“大约还在,不会全的……”

“你礼拜天回去,给我捎来。”他说,“听说老课本深,我想试试。”

我找了几本残存的数理书,带给幸福。每当我夜晚从村里回来,总看见邻居窗上亮着灯光。

这期间,和社员们混熟了,我常常听见村里人说到幸福的聪明,有些事,甚至被文化不高的庄稼人传说得带上了神奇的色彩。我半信半疑,终于看见了一个奇妙的景象。

这天,队里买回当月的粮食来(蔬菜队由国家粮店供应口粮),正好是个星期天。会计把幸福叫走了。在仓库门口,摆着一台磅秤,围着一堆夹着口袋准备分粮的男女社员,翻捣粮食的尘土呛人嗓鼻。中年会计坐在桌子旁,一手提着笔,一手打算盘。幸福坐在会计旁边,袖着的双手搭在桌沿上。会计念过一户社员的人数(按五级定量,人数折合后有整有零),就急急忙忙拨拉算盘珠儿。幸福听到会计念出的人数,薄薄的嘴唇嚅嗫一下,就侧过脸报出一个数字。会计和他算盘珠儿的数字一对照,没错,就给过磅的社员大声呼报……我看呆了。

他怎么会赶大车呢?他那细条条个头儿,比姑娘还腼腆、还柔静的样子,说话像蚊子一样的细声,怎样呵斥、驾使那些活蹦乱跳的骒马二骡子呢?

“这娃野了!谁也管不下!”大婶心事烦怨地说,“你先收拾住处吧。闲了,细细说。”

这天晚上,大队里开完会,我和宝全队长搭伴往回走。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空灰蓝的天上,朦朦月光洒在街巷里,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直冲鼻膜儿。宝全蹙蹙鼻子,哈哈笑着转过头,说:“这几个崽娃子,又煮狗肉哩!你闻,多香!”

宝全告诉我,一伙小伙子,夜里常常到外村去,把人家的狗哄出村,在野地河滩打死,剥扒了皮毛,拿回来在牛犊家里煮吃,是几个拜把子兄弟哩!派出所当成什么集团查问过几次,没查出什么案件,也就算了,指令他们再不许打狗聚餐。今天晚上,大约又从什么地方弄到手一只狗吧。

“走!尝一块狗肉去!”宝全说。

我未必想吃狗肉,却被一种好奇心驱使着,跟着宝全去了。

出了北巷,有一个独庄孤园,我跟宝全走进门,一眼瞧见靠墙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只大瓷盆,半截狗腿在盆外,桌上,锅台上,地上,随处乱扔着啃剩的骨头,几个青年围着桌子,撕嚼着狗肉,大声笑着。看见宝全,牛犊并不畏怯,嘻嘻笑着:“队长,算你运气好,还有一条腿……”及至看见有生人跟在队长后头,他也并不在乎——经见过警察讯问的人,怕我一个蔬菜公司临时派来收储冬菜的“萝卜白菜司令”干什么!

这是个长得十分蛮的青年。那双浑黄不清的眼仁,象榨干了油的棉籽儿,灰暗、死板而无灵光。他得意洋洋地给宝全队长说,今天送菜路上,他怎样捉弄刚从陕北山区招来的新警察。我却一眼瞅见靠墙坐着的幸福,心里一震。

幸福侧身对着我,故意低着头。我叫了一声,他“嗯”了一下算是应声,并不看我。短暂的难堪之后,幸福就又伸手撕下一块狗肉,附和着牛犊得意的述说,轻狂地笑着。他的眼里、腼腆、羞怯、甚至有点像女孩子般妩媚的神色早已褪净,一股野气在那长长的黑睫毛上浮游,头发蓬乱,衣裤邋遢。这哪是我记忆中的可爱的幸福,分明是牛犊的“哥儿们”了。他抓着骨头的一端,脖子一歪一拧,啃嚼着那煮得半生不熟的狗肉……

我和幸福一路回来。一进门,他懒散地靠在被卷上,狠劲地吸着烟,躲闪着我困惑的眼光。

说话别扭极了。我问一句,他回答俩字;不问,他就一个字也不说。

“今天出车来?”

“嗯!”

“给哪儿送菜?”

“解放路。”

“啥时间回来?”

“天麻麻黑。”

他脸上很疲惫,很烦厌,似乎希望我快点走开。我偏接上一支烟,把烟盒摆在桌子上,做出一副下榻的姿式。我用时间和忍耐,终于打开了幸福的嘴巴……

幸福,是在筹办农业社的热火年月里来到小杨村的天地里的。受了半辈子苦的爷爷,给新生的孙子起了个带着时代色彩的名字——幸福。办社工作组白天黑夜抓紧时机向农民讲述农业实现合作化以后的幸福生活图景哩!哈,幸福!

幸福是在农业社的菜园里长大的。爷爷终日在苗圃里,吃饭才回家。和爷爷一块务菜的克勤叔,孩子多,把他的二女子引娣领在菜园里。两个孩子在菜地里捉虫扑蝶,揉泥做饭,移花栽木。夏天的夜晚躺在门外的苇席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少年时代的生活是这样天真烂漫,友谊是这样珍贵……

及至坐到高中班的教室里的时候,俩娃的兴趣和爱好明显地发生了偏转,性格也各朝着一端发展。幸福的两只眼睛越长越大,越长越深,眉骨高高地突出来了,在腼腆羞怯中,更增加了一层深沉思索的神色。他对数理课发生了难以遏止的兴趣,话语却越来越少了。引娣已经出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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