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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的一天;她说,死了没有用处,大丈夫不应当自寻短见;她又说,倘若我死了,她一定要哭死,试问我的心能忍么?……我觉着云姑的话合乎情理,她的颖慧的心眼实为我所不及。于是我将自杀的念头就抛却了。并且我当时虽然想自杀,但心头上总还有一件挂念而不能丢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呢?这就是云姑,寄托我的生命的云姑!朋友,你们想想,倘若没有云姑鼓励着我,现在你们有与我李孟汉相处的机会么?”
“从这时起,云姑简直变成了我的温柔慈善的母亲了。她安慰我,保护我,体贴我,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我虽然有同她生气的时候,但她都能容忍下去,毫不见怪于我。唉!我的云姑,我的可爱的云姑,可惜我不能再受她的柔情的润泽了!……”
“这样平静地又过了两年,云始越长越好看,越长越比从前标致了!她的美丽,唉!我简直形容不出来——是啊,我也不应当拿一些俗字眼来形容她那仙人般的美丽!也许世界上还有比我云姑更为美丽的女子,但在我的眼中,朋友,你们所说的美丽的女子,简直不能引起我一丝一毫的注意啊。你们平素或笑我是老学究,不爱谈论女子的事情,唉!你们哪里知道我的爱情如一块墓穴一样,已经被云姑整个地睡去了,不能再容别人的占领呢?我并不是为云姑守节,乃是以为世界上没有比云姑更可爱的女子了;我领受了云姑的爱,这已经是我此生的大幸,不愿再希望别的了。朋友,你们明白我么?你们或者很不容易明白我!……”
“我已经是到了十六岁了。日本人,唉!凶恶的日本人能任我这样平安地生活下去么?杀了我的父亲,逼死了我的母亲,这还不能令他们满意,他们还要,唉!还要我这一条命!我不知高丽人有什么对不起日本人的地方,致使他们一定要灭高丽人的种,一定要把高丽人杀得一个不留。……我年纪渐渐大了,日本的警察对于我的注意和监视,也就渐渐紧张起来了。布满了警察要逮捕我的风声。云姑的父亲见着这种情形,深恐日本人又下毒手,说不定什么时候把我捉去杀了。他老人家日夜战兢兢地,饮食不安;我呢,我自己倒反不以为意的样子。一日,他老人家把我喊到面前,四顾无人,他对我簌簌地流下了泪,我这时真是莫知所以。他含着哭声向我说道:‘汉儿,自从你父母死后,我视你如自己的亲生的儿子一般,你大约也感觉得到;我本想将你放在自己的面前扶养成人,一则使你的父母在九泉下也能瞑目,二则也尽尽我对死友的义务,况且我已把云姑许给你了呢?但是现在,我的汉儿,这高丽你不能再居住下去了……日本的警察对于你,唉!谁知道他们怀着什么恶意呢!倘若你一有不幸,再遭了他们的毒手,那我怎么能对得起你,又怎么能对得起你的亡故的父母呢?唉!我的汉儿!事到如今,你不得不早为脱逃之计,我已经替你预备好了,就是今晚,你……你……你一定要离开这悲哀的高丽……他年……啊!他年或有见面的机会!……’云姑的父亲情不自己地放声哭了。我这时简直如晴天遇着霹雳一般,无所措手足,不知说什么话才好。朋友,你们试想想我这时的心境是什么样子!唉!一个稚弱的我忽然遇着这个大难题,朋友,你们想想怎么样子解决呢?我这时没有话讲,我只是哭,我只好唯他老人家的命是从。”
“但是我的云姑呢?她曾否已经晓得了她父亲这时对我所说出来的意思?啊!贤慧的云姑!明大义的云姑!她已经晓得了;并且我怎么样逃难的方法……都是她与她的父亲商量好的。她岂是愿意如此做吗?她岂是愿意我离开她,忍心让我一个人去向异邦飘泊吗?不愿,绝对地不愿啊!但是为着我的安全,为着我的将来,她不得不忍心将我送出悲哀的高丽!唉!她是如何地难过啊!她的父亲向我说话的时候,即是她一个人在自己的房内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即是她肝肠寸断的时候。……”
“这一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有一个老人驾一只渔船,静悄悄地泊于鸭绿江上一处无人烟的地方,伏在芦苇深处的岸边。在黑暗的阴影中,一对小人儿脚步踉跄地,轻轻地走到这泊渔船的岸边来。这是要即刻生离的一对鸳鸯,任你是谁,唉!任你是谁也形容不出他俩心境是如何地悲哀啊!他俩到了岸边之后,忽然将手里拿的小包袱掷在地下,搂在一起,只是细微地呜呜地哭泣,不敢将哭声稍微放高些。‘我的汉哥!你这一去……我希望你好好地珍重……我永远是……你的……只要世界上正义存在……我们终……终有团聚的一日!……’‘我的云姑!唉!我的心……碎……了……我将努力完成你的希望……除了你……世界上没有第二人……唉!你是我心灵的光……光……’他们哭着说着,唉!这是如何悲哀的一幕!渔船上的老人下了船走到岸上来,将他俩用手使劲地一分,壮重地说道:‘还哭什么!是好汉,总有恢复高丽自由的一日,总有夫妻团聚的一日!现在光哭是没用的!云姑!你回去,回去,切莫在这儿多站了,谨防被人看见。’老人将话说完,便一把将这一个少年拉到渔船上,毫不回顾地摇浆而去。大约云姑还立在岸上望,一直望到渔船望不见了的时候为止。”
“唉!朋友,我的亲爱的朋友啊!又谁知这鸭绿江畔一别,便成为永别了……高丽或有自由的时期,但我的云姑,我的云姑啊,我永远再见不着她的面了!说什么总有团聚的一日,……鸭绿江畔是我永远的纪念地!年年江水呜咽,是悲鸣着高丽的命运,是替我那可怜的云姑吐恨!……”
“我曾在这一天夜里逃到中国地界过了两年,又由中国跑到这解放后的俄国来,当了两年红军中的兵士,不知不觉地到现在,离开高丽已经有六七年了;但是我的这一颗心没有一分钟不恋在高丽和我云姑的身上!我出奔后从未接过云姑的一封信,实际上我俩也没有通信的可能。我实指望有与她团聚的一日,又谁知她在今年正月初又被日本人害死了!唉!江河有尽头,此恨绵绵无尽期!”
“到底你的云姑是因为什么罪名死的呢?”我插着问,李孟汉把眉一皱,发出很底微的声音,“因为什么罪名死的?听说她是高丽社会主义青年同盟妇女部的书记,她有一次参加工人集会,被日本警察捉住了,定她一个煽动罢工的罪名,于是将她收了监,于是她屈死在监狱里。听说在审判的法堂上,她大骂日本人的蛮暴,并说倘若高丽的劳动群众没有死完的时候,则自由的高丽终有实现的一日。啊,这是何等的壮烈啊!这种壮烈的女子,我以为比什么都神圣。朋友们,除了这个神圣的她而外,你们能替我再找一个更可爱的女子么?……”李孟汉将话说到此地,忽然出去找朋友的C君回来了。C君淋了一身的雪,好像一个白鹭鸶一样,我们忽然将注意点挪到他的身上了——我们的谈话也就中止了。
时候已经是十二点过了,我们将炉火扑灭,各自就寝。但我听见李孟汉上床后,还好久没有睡着,尽在那里翻身叹气
短篇 弟兄夜话
江霞自R国回国之后,蛰居于繁华吵杂的上海,每日的光阴大半消磨在一间如鸟笼子一般的小亭子间里。他在S大学虽然担任了几点钟的功课。藉以为维持生活的方法,使肚子不至于发生问题,然而总是镇日地烦闷,烦闷得难以言状。这并不是因为江霞自负是一个留学生,早怀着回国后大出风头的愿望,而这种愿望现在不能达到;也不是因为江霞有过丰富的物质生活的奢望,而现在这种奢望没有达到的机会;也不是因为他的心境回到数年前的状态,又抱起悲观来了。不是,绝对的不是!他到底为什么烦闷?简单地说,他的烦闷不是因为要做官或是因为要发财,而是因为这上海的环境,这每日在江霞眼帘前所经过的现象,使江霞太感觉着不安了。江霞每日在上海所看见的一切,使江霞不自由地感觉着:“唉!这上海,这上海简直使我闷煞了!这不是我要住的地方,这简直是地狱。……”
江霞在冰雪的M城居了数年,深深地习惯了M城的生活。现在忽然归到灰色的中国,并且是归到黑暗萃聚的上海,一切眼所见的,耳所闻的,迥然与在M城不同,这的确不能不使他感觉着不安。论起物质方面来,上海并不弱于M城:这里有的是光滑平坦的马路,高耸巨大的洋房,繁华灿烂无物不备的商店;这里有的是车马如龙,士女如云……总而言之,这里应有尽有,有什么不及M城的地方?难道说M城比上海还美丽些么?江霞为什么感觉着不安?上海简直是乐地!上海简直是天堂!上海有别的地方没有的奇物异事,江霞还要求一些什么呢?既不要升官发财,又不抱悲观的态度,那吗江霞就应当大行乐而特行乐了,又何必为无益的烦闷呢?
但是江霞总感觉着烦闷,总感觉这上海不是他要住的地方,总感觉M城所有的一件东西是上海所没有的,而这一件东西为江霞所最爱的,为江霞心灵所最维系的东西——江霞既然在上海见不着这一件东西,所以他烦闷得非常,而时常要做重游M城的甜梦。这一件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不是M城所特有的歌舞剧,不是那连天的白雪,也不是令江霞吃着有味的黑面包,而是M城所有的新鲜的,自由的,光明的空气。
在M城,江霞可以看见满街的血旗——人类解放的象征——可以听见群众所唱的伟大的《国际歌》和童子军前列乐队所敲的铜鼓声。但是在上海呢?红头阿三手中的哭丧棒,洋大人的气昂昂,商人的俗样,工人的痛苦万状,工部局的牢狱高耸着天,黄包车夫可怜的叫喊……一切,一切,唉!一切都使得江霞心惊胆战!或者在上海过惯的人不感觉得,但是在M城旅居过几年的江霞,蓦然回到上海来,又怎能免去不安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