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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父亲不是已被屏弃在“人类大家庭”之外了吗?他现在被禁锢在一个远离“人类大家庭”的地方。
这次摄影展的宗旨是,无论人种、信仰、语言等有何不同,大家都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妙子对此却不以为然,她反而感到痛苦和悲伤。
对于妙子来说,自己唯一的亲人被屏弃在“家庭”之外,被从“人类大家庭”中剔除掉了。
“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有田被妙子的面色吓了一跳,“要不……算了?”
“不,没关系。”妙子眨了眨眼睛,迈步向会场走去。
有田从妙子那幽怨的眼神中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走到妙子身边,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支撑她。
展出的照片是由星云、宇宙的产生开始的,及至人类的出现的地方,引用了旧约全书中的一段话:“主谕:光芒出现……”接下来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幅照片,上面挤满了人类的各种面孔。
在妙子的眼中,这无数张脸孔都是罪犯的后代。
构成人生的照片是从恋爱开始的,它仿佛是人类的叙事诗、交响乐。
在人头攒动的上方,妙子一眼就看见了拥抱着的恋人、接吻的情侣的大幅照片。
他们有的横卧在英国的原野上、有的徜徉在意大利的森林中、有的坐在法国的河畔上。他们当中还有美国黑人、经过刻意打扮的赤身裸体的新几内亚人等。照片上的这一对对国籍不同、打扮各异的情侣非但没有使妙子感到难为情,反而使她忘记了胆怯,仿佛是吹来了一阵清风。
但是,对于初识的有田,妙子什么也不能说。二人浏览前行。
在“两人成为一个人的这一天”的标题下是一组婚礼的照片。
“瞧,日本的神前婚礼!”有田失声叫道。
身着长袖和服、头披婚纱的新娘与身着燕尾服的新郎并排立在神像前,他们手持陶杯正送向嘴边。那毕恭毕敬的姿态令人感到分外的熟悉和亲切。照片中,印度、墨西哥的新娘也是这种毕恭毕敬的姿态。
接下来是一组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的照片。她们的样子虽显得臃肿,但给人一种庄严、神圣之感。
旁边是一幅产妇经受阵痛的面部特写。
“啊!”妙子忽然惊叫着闭上了双眼。
原来,下面照片是一个刚刚被从母体中拉出来的婴儿,医生倒提着他的一条腿。婴儿湿漉漉的身体泛着白光,脐带尚连在胎盘上,难怪妙子吓得不敢看。照片很大,婴儿的脐带显得又粗又长,自脐部经胸前、面部弯弯曲曲地倒垂下来。尽管产妇的身体盖在布的下面,但妙子毕竟是个姑娘家,哪见过这阵势?
紧接着这张令人触目惊心的照片却是一个温馨的镜头:产妇那丰满的乳房和吃奶的婴儿。
“他是多么的可爱,愿人人都爱他。——尤里皮德斯”
“这是我骨中之肉,肉中之肉。——旧约全书”
无论是哪国女人都具爱子的母性本能,希望自己可爱的小宝宝同其他的孩子一样,获得快乐和幸福。
“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威廉姆·布雷克”
在妙子那遥远的记忆中也有自己的母亲和孩提时代的小伙伴。
但是,也有的孩子早早就承受了悲哀和不幸。
“……于无声处隐伏着孩子们的恐惧。——理瑞安·史密斯”
看到照片上孩子们那一张张忧伤的面孔,妙子的胸口堵住了。
然而,反映黑暗深处的孩子们的照片为数不少。
无论哪国的孩子,作为栖息在大地上的“人类大家庭”的一个成员,终究要学会劳动,加入到浩浩荡荡的劳动大军之中。
“我们如果停止工作,世界的末日就会来临。”
“所有的生物、世上所有的一切,为我们提供了生存的条件。”
在这两个标题下展出的是家庭和劳动的照片。这里有由祖父母、父母及两个孩子组成的日本普通百姓的六口之家,还有猎人、樵夫、牧羊人、木匠、矿工、铁路工人、洗衣妇及从事高层建筑、现代工业、音乐等工作的人们辛勤劳动和工作的场面。
当来到介绍世界各民族人民饮食、文化等风俗习惯的展厅时,妙子来了兴致。
“请看,山海大地一片欢歌笑语。人世间,笑声与眼泪共舞。——冈比尔族”
“民坐则饮食,立则嬉戏。——旧约全书”
他们来到一处摆有长椅子、略显宽敞的地方,这里大概是会场中部供人休息的地方。
“咱们歇歇吧。”有田说道。
妙子点了点头。她坐下以后说:
“这趟没白来。”
休息室的墙上也挂有照片。左边是人们争斗、相互怒视的照片,右边是在一起聚会的朋友们。妙子仰视着吊在正前方的一组照片,照片的标题是“手拉手”。
“……握住对方的手,你就会了解不同国度的人。——约翰·梅斯菲尔德”
照片上,孩子们手拉手,围成一圈做着游戏。这些孩子来自罗马尼亚、秘鲁、日本、以色列、西班牙、中国、瑞士……
“哪个国家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啊!”妙子仿佛又拉住了儿时朋友的手。她眼含着热泪,悄悄地站了起来。
前面是展现大自然力量的照片:碎石滩的远方群山耸立、白云漂浮。妙子信步走去。
过了这个展厅就是关于死亡的照片,看了令人毛骨悚然。
“年年人去如落叶。——荷马”
对于这些死人、下葬、墓地的照片,妙子连看都不敢看。
她低着头匆匆地走过了“乞神”、“人世的苦难”、“憎恶与抗争”等展厅。突然,一幅可怕的照片映入在她的眼帘。
“说!谁是杀人犯?谁是牺牲品?——索夫奥克雷斯”
一个士兵伏尸在地,他衣衫褴褛,脊背露在外面,在离他不远的地上插着一把手枪。这幅巨大的照片就竖立在妙子的面前。
“啊!”她两腿发软,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妙子晕了过去。她不知道,正是“人类家庭”中的有田用他那有力的臂膀和坚实的胸脯支撑着她。
下望
外面风很大,佐山本想开车送妙子去,可是却被一口回绝了。因此,他也不好马上就跟着出去。
“被甩了吧?”市子调侃丈夫道,“妙子是想把自己的秘密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
“她的秘密……她的秘密不是早已在她父亲的判决书和辩护词中公诸于众了吗?”
“所以说,她大概还想找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
佐山对送到大门口的市子叮嘱道:
“别忘了,下午五点半。去晚了的话,对村松先生就不礼貌了。”
住在大阪的商业美术家村松是佐山的老朋友,他每次来东京佐山夫妇都要请他吃饭。
“要穿和服吗?”
“随便。”
“我们不在的时候,阿荣会不会来?从刚才那封快信来看,她打算住在咱们这儿。现在,她肯定就在东京,这阵儿可能去见什么人了吧?”
“这又是个秘密吗?真叫人头疼。她到了这儿,又要让你照顾,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要是只留她几天的话倒没什么……”
“是啊。”
“这事还是少管为好。”
市子对丈夫的话有些不满,她感到有点儿委屈。
“前几天你不是说,我虽然没有责任,但有责任感吗?”
“可那是什么时候说的?”
市子回想起四五年前初见阿荣时,出现在眼前的那个娇嫩的小女孩。当时她就想,若是需要,自己一定会照顾她。
这孩子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市子坐立不安,焦急地等待着。
送走丈夫后,到十点以前市子有一段闲暇的时间。
寄给阿荣的快信封着口。
“拆开也许不妥……”市子犹豫了一下,把信放在了桌子上。
除了这封快信以外,在妙子送来的信件中还有一封是寄给市子的。那是上女校时的同学们给她发来的聚会通知。
这个通知也会发给大阪的三浦音子吗?市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三浦家那间古朴而又别具风格的客厅。
天快黑了。直到市子临走前,妙子仍未回来。
市子先去了丈夫的事务所,然后两人去站前饭店接村松去数寄屋桥附近的一家天麩罗①店吃了一顿饭。
①一说来自于葡萄牙语中的“tempero”。是日本的一种菜肴,是将虾、蔬菜等裹上面糊放在油里炸,然后蘸酱油和萝卜泥食用。
饭后,他们开车把村松送回了饭店。
“时候儿还早,不上来坐坐吗?”村松不放佐山夫妇走。
佐山转念一想,的确,朋友难得来一次,只是见见面吃顿饭,然后送回来,似乎不尽兴。于是他说:
“你要是不觉得累的话,咱们再去银座转转怎么样?”
他打算带村松去银座的几家酒吧和夜总会转转。
“对不起,家里还有点儿事,我就不陪你了。”市子说道。
“算了,我还是回酒店吧。也许儿子在房里里等着我呢!”
“瞧你,怎么不带他一起来呢?你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他打电话说晚上来……我告诉他,早来了的话,就在我房间里等我。”村松踏上楼梯说道,“这次他大学毕业,已在东京找到了工作。”
“那可得恭喜你了!趁你还在这儿,改天我们再好好庆祝一番。”佐山说道。
“谢谢。要是他在的话,请夫人见见他。我对他讲过夫人的事,他说如今像你们这样的夫妇不多见……”
“哎哟,有什么不多见的?我们是再平凡不过的了!”
“你丈夫对你十分的满意,冲这一点,你们就称得上是一对非凡无比的夫妻!”
“就是说,做丈夫的缺心眼儿。”佐山爽朗地大笑起来。
“瞧你,村松先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哪儿的话,我是认真的!我还让儿子好好学着点,将来以你们为榜样……夫人,光一如果遇上什么挫折想不开的时候,请你把他留在家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那可不行!我家里住着一个姑娘,也许还要来一个,太危险了!”
“既然是到夫人这儿来的姑娘,那肯定错不了。”
“可是……”市子看了看佐山。佐山却佯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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