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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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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喘吁吁,不由得这样想道:

“由于背叛,她终于也能接受我了。此刻她正属于我。”

……所谓事件,在某一地点将会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攀登一百零五级缀满苔藓的石阶的有为子,还在眼前。我觉得她仿佛永远在攀登这石阶似的。

后来她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大概是还到石阶尽头的有为子再次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方才的她既不完全拒绝世界,也不完全接受世界。只是屈身于爱欲的秩序,为了一个男人而失身。

因此,我只能把这事件当做旧石版印刷似的光景来回忆……有为子穿过游廊,冲着御堂的黑暗在呼唤。男人的影子出现了。有为子同他谈了些什么。男人持手枪冲到台阶半道上开始射击。应战的宪兵也从石阶半道的树丛中开枪还击。男人再次做射击准备,他冲着企图向游廊那边逃跑的有为子的背后连发了几枪。有为子应声倒地。男人又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枪……

--以宪兵为首,人群争先恐后地从石阶跑上去,急忙跑到两具尸体的旁边。我对此置之不理,依然纹丝不动地隐藏在枫树的蔽荫处。白色的木架重重叠叠,纵横交错地耸立在我的上方。从上面传来了轻微而杂乱无章的踩在游廊地板上的皮鞋声。两三道交错的手电筒的光束,超过栅栏直射在枫树梢上。

我只能认为所有这一切都是遥远的事件。感觉迟钝的人要不是流血,就不会感到狼狈不堪。然而,一旦流血时,悲剧也就结束了。不觉间,我竟迷迷糊糊入梦了。一觉醒来,我被大家遗忘了。四周充满小鸟的烟脉。朝阳深深地直接射在枫树下方的枝板上。像白骨堆似的建筑物从地板下面承受着日光,仿怫复苏了。空御堂寂静而自豪地伸向枫树林覆盖的峡谷。

我站起身来,打了个寒颤。我在全身各处揉了操。只有寒冷残留在身上。残留的只是寒冷。

翌年春假,父亲在国民取外披了件袈裟造访叔父家来了。他说,要带我到京都去两三天。那时候,父亲的肺病已经相当严重,身体十分最弱。我惊讶不已。不仅是我,连叔父婶母也都劝说父亲取消京都之行,父亲就是不听从。事后回想起来,原来是父亲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我介绍给金阁寺的住持。

当然,拜访金阁寺是我多年梦寐以求的。即使父亲强作坚强,但是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个身患重病的人。我实在没有什么心思与他外出旅行。未曾一睹的金阁越来越接近的时候,我心中便有点踌躇了。不管怎么说,金阁都应该是美的。因而,这一切与其说是金阁本身的美,莫如说是我倾尽身心所想像的金阁的美。

就一般少年的头脑所能理解来说,我也通晓金阁了。一般美术书是这样记述金阁的历史的:

“足利义满①承受了西园寺②家的北山殿,并在那里建筑了一幢规模宏大的别墅。主要建筑物有舍利殿、护摩堂、仔法堂、法水院等佛教建筑群,还有表殿、公卿间、会堂、天镜阁、拱北楼、泉殿、现雪亭等住宅建筑群。舍利殿的建筑耗资巨大,这就是后来称做‘金阁’的建筑物。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叫做金阁,是很难划分清楚的。一般地说,是应仁之乱③以后,文明年间已经普遍沿用这一名称了——

①足利义满(1358…1408):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平定南北朝内乱,奠定幕府的全盛时期。建金阁寺。

②日本贵族家族之一。

③应仁之乱:1467年至1477年,围绕足利将军称号的继承权问题于京都发生的十年内乱。应仁之乱后,幕府失去权威,日本进入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

“金阁是幢三层楼阁的建筑物,面临开阔的苑池(镜湖池),大约是1398年(应永5年)建成的。第一二层是按中古贵族住宅的形式建造,使用了带方格子的板窗。第三层为三间,纯粹是群堂怫堂式的造型,中央镶有唐式建筑的板门,左右镶有花卉形的窗。柏树皮毒的方锥形屋顶顶端,饰有一只镀金的铜凤凰。人字形屋顶的钧殿(漱清)伸向他面,打破了整体的单调感。屋顶坡度比较平缓,屋檐下的椽子稀稀疏疏,木工精细,轻巧而优美。住宅式的建筑,配以佛堂式的造型,不愧是和谐的庭园建筑的杰作,表现了义满吸收宫廷文化的情趣,也很好地传达了当时的氛围。

“义满逝世后,避其遗嘱,将北山殿改为排刹,称做鹿苑寺。其建筑物有的他迁,有的荒芜,惟有金阁幸存下来……”

金阁犹如夜空中的明月,也是作为黑暗时代的象征而建造的。因此我梦幻的金阁以涌现在其四周的暗黑为背景。在黑暗中,美丽而细长的柱子结构,从里面发出了微光,稳固而寂静地坐落在那里。不管人们对这幢建筑物做什么评语,美丽的金阁都是默默无言地裸露出它的纤细的结构,必须忍受着四周的黑暗。

我还想起那只挺立在屋顶顶端上长年经受风风雨雨的镀金铜凤凰。这只神秘的金鸟,不报时,也不振翅,无疑完全忘记自己是鸟儿了。但是,看似不会飞,实际上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别的鸟儿在空间飞翔,而这只金凤凰则展开光灿灿的双翅,永远在时间中翱翔。时间拍打着它的双翼,拍打了双翼之后,向后方流逝了。因为是飞翔,凤凰只要采取不动的姿势,怒目而视,高举双翅,翻卷着鸟尾的羽毛,使劲地岔开金色的双脚牢牢地站稳,这样就够了。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金周本身也像是一艘渡过时间大海驶来的美丽的部。美术书上所说的这幢“四周明柱、墙少的建筑物”,使我联想起船的结构,这复杂的三层屋形船所面临的池子,给人以海的象征的印象。金阁度过了无计其数的茫茫黑夜。这是永无止境的航行。白昼,这艘奇异的船佯装抛下了锚,让许多游人参观。天刚擦黑,就借助四周的黑暗,扬起风帆似的屋顶启航了。

即使说我人生最初遇到的难题是美,也并非言过其实。父亲是乡间纯朴的僧侣,语汇贫乏,他只告诉我:“人世间再没有比金阔更美的东西了。”我想:在我本知的地方已经存在着美。这种思考不由得使我感到不满和焦躁。因为如果美的确存在那里,那么我的存在就被美疏远了。

对我来说,金阁绝不是一种观念,而是一种物体。是一种尽管群山阻隔着我的眺望、但只要想看还是可以到那里去看的物体。美就是这样一种手可以触摸、眼可以清晰地映现的物体。我知道并且相信:在纷繁变化的世界里,不变的金阁是千真万确的存在。

有时我觉得金阁宛如我掌心攥着的小巧玲珑的手工艺品,有时我又觉得它是高耸云端的庞然大物般的庙宇。少年时代的我并没有认为所谓美就是不大不小的适当的东西。因此,看到夏天的小花像是被晨露濡湿散发出朦胧的光的时候,我就觉得它像金阁一般的美。还有,看到山那边云层翻卷、雷声阵阵、惟有暗淡的云烟边缘金光灿灿的景象的时候,这种壮观就使我联想起金阁来。最后甚至看到美人的脸蛋,我心中也会用“像金阁一般的美”来形容了。

这次旅行真令人伤心。我们乘上舞鹤线火车,从西舞鹤出发,经具仓,上杉等小站都停车,再经线部,向京都方向驶去。客车很脏,沿保津峡行驶,在隧道较多的地方,煤烟无情地卷进车厢内,令人窒息。父亲咳个不止。

乘客多半是与海军有关的。三等车厢里挤满了下士。水兵。工人以及前往海兵团探亲回来的海军军属。

我望了望窗外阴沉沉的春天的天空,看了看父亲罩在国民服胸前的袈裟,还看了看红光满面的年轻下士们挺起的胸膛,好像把金扣子顶得都快蹦起来了。我觉得自己仿佛就在他们中间。不久,我成年后也会被征入伍的。但即使我当了兵,是不是能像眼前的下士那样忠实地为完成任务而生活呢?好歹我脚跨两个世界。我感到,我还这样年轻,在丑陋的顽固的凸额之下,父亲掌管的死的世界,同年轻人的生的世界是以战争作为媒介而联结在一起的。我大概会成为它们的联结点吧。假如我战死了,不论眼前这条岔道的哪一边都很清楚,结局是一样的。

我少年时期就像混浊在黎明的色调之中。黑暗的影子世界是可怕的,但白昼似的轮廓分明的生,也不属于我。

我看护着咳嗽不止的父亲,不时望望窗外的保津川。河水里浓重的群青色,就像化学实验使用的硫酸铜。每次列车钻出隧道就看见保津峡忽而远离铁路,忽而又意外地近在眼前,被平滑的岩石所包围,轰鸣般地转动着群青的辘轳。

父亲在车厢里很难为情地打开了盛着白米饭团的饭盒。

“这可不是黑市米。是施主们的心意,你只顾高高兴兴地吃好了。”

父亲这样说,好像有意让周围的人听见似的。说罢他才把一个不大的饭团咽了下去。

我总觉得这趟被煤烟熏黑的破旧列车不是开往古都,而仿佛是驶向死亡的车站。如是想,每次经过隧道时弥漫在车厢内的煤烟,便都发出一种火葬场的气味儿。

……我终于站在鹿苑寺大门前,这时我的心不由得扑通直跳起来。此后我将可以看到人世间最美的东西。

太阳开始西斜,群山锁在彩霞中。几名游人和我们父子先后钻进了大门。门的左侧,围绕钟楼种植着挂着残花的梅林。

父亲站在植有大饱树的大雄宝殿的前面,请求引见住持。回复说住持正接待来宾,请稍俊二三十分钟。

“我们利用这段时间去看看金阁吧。”父亲说。

父亲大概是想让我看看他利用自己的面子,可以免费入内参观。但售票和售护符的人以及在门口检票的人全都变换了,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父亲常来时的老相识了。

“下次再来时,大概还会变换的。”

父亲显出一副微寒的样子。我感到父亲不敢确信自己还会“下次再来”了。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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