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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知心话》是俄国革命前的的儿童杂志,这里指公文里的语气太缓和。
司令员快喝完咖啡的时候,一个身材不高、四肢匀称的将军拿着一个文件夹来到桌旁。他的白皙宽大的额头因为前面光秃而显得更大,两鬓浅色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他态度从容不迫,动作准确利落。他的外表与其说像军人,还不如说像学者。
“坐吧。”司令员对他说。
参谋长拿来的公文比副官塞给司令员的要重要一些。但是在谈公事之前,参谋长先笑着把一份莫斯科的报纸递给司令员,这是一份最新的报纸,是由飞机运到方面军司令部,今天早上再分发到各个集团军司令部的。
报上刊登着一张获奖者以及提升为军官和将军的名单,其中有几个是他那个集团军里呈报上去的。
司令员以军人特有的那种兴致勃勃的劲头高声朗读名单,碰到在军事学院里和在卫国战争中认识的熟人的姓名,就朝参谋长望望,脸上的表情时而意味深长,时而惊讶,时而怀疑,有时干脆就像孩子那样笑逐颜开,特别是在碰到和他的集团军有关的时候。
名单里有“圆面包”以前指挥过的那个师的师长的名字(他已经多次获奖),现在的集团军参谋长也是从这个师里出来的。师长获奖是为了很久以前的事,但是请奖要一级一级地呈报上去,所以直到现在才在报上公布。
“在他要去攻打卡缅斯克之前知道这个消息真不是时候!”司令员说,“他要格外松劲了!”
“相反地,他会更卖力。”参谋长笑着说。
“我知道,你们的那些毛病我全都知道!……今天我要到他那里去,我要祝贺他……给楚维陵发个贺电,给哈尔钦柯也发一个。至于给库柯辽夫,只要说几句有人情味的话就行,懂吗,别打官腔,要说得亲切。我很高兴,为他高兴。我还以为,他在维亚兹马那次战役以后就会一蹶不振了呢。”司令员说。他忽然狡猾地笑起来,“肩章几时能来?”
“快运来了!”参谋长说,又笑了一笑。
最近颁布了一项命令,军队里的士兵、军官和将军都要佩带肩章。这件事引起了全军的兴趣。
师长只消把司令员要来的消息告诉他的参谋长,这个消息转眼之间就传遍了全师,甚至传到了这时趴在顿涅茨河辽阔的草原上稀粥似的雪泥浆里的战士们那里。从草原上可以看见顿涅茨河陡峭的右岸,可以看见多处在冒烟的卡缅斯克城里的建筑物和在雾中轰炸这个城市的我方冲击机的侧影。
师长亲自到师的第二梯队来迎接司令员。在司令员乘车向这里开过来,以及后来他们一同步行到指挥所的时候,他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仿佛是偶然地出现一些单个的人和一群群的战士和军官,大伙不但希望看见他,并且还希望他也看见他们。大伙都特别潇洒而豪迈地碰靴立正致敬,在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表情或是亲切的笑容。
“请您承认,您是一小时以前才钻进掩蔽部的吧。该死,墙上连水汽都还没有呢!”司令员一眼就看穿了师长的花招,说道。
“这倒是真的,是两小时以前。不过在卡缅斯克没有拿下以前,我们就不再出去了。”师长说,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司令员面前,眼睛里带着狡猾的表情,嘴唇上带着沉着而有把握的神气,好像是说:“在我自己的师里,事情由我作主,我知道你为什么事会认真地骂我,至于这件事,算不了什么。”
司令员祝贺他的获奖。于是师长就利用一个适当的机会,仿佛是随便地说:
“趁我们还没有谈正经事之前……这儿附近村子里有个没有被破坏的澡堂,我们正在生火。将军同志,您大概也有好久没有洗澡了吧?”
“唔?……”将军非常正经地说,“那么准备好了吗?”
“费多连柯!”
哪知道澡堂要到傍晚才能使用。师长狠狠地赏了费多连柯一个白眼,显然,为了这件事他得好好地挨一顿骂!
“要到傍晚……”司令员想了一下,能不能把什么事情挪后一下,把什么事情取消,但是他忽然想起,在到这儿来的路上还有一件事插进来。“只好等下次再说了。”他说。
根据被全军一致公认为军事权威的集团军参谋长出的主意,师长拟就了一个夺取卡缅斯克的计划,现在他就开始向司令员汇报这个计划。司令员听了一会,脸上就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
“这哪里算是什么三角形:河流、铁路、城郊——这全是筑有工事的……”
“我也表示过同样的怀疑,但是伊凡·伊凡诺维奇正确地指出……”
伊凡·伊凡诺维奇就是集团军参谋长。
“你强渡过河,但是以后你在战线上就没有地方可以展开了。他们在你一路过去的时候一直可以狠狠地揍你。”司令员说,他巧妙地避而不谈伊凡·伊凡诺维奇的问题。
但是师长懂得,伊凡·伊凡诺维奇的威信可以使他的观点更站得住脚,所以他又说道:
“伊凡·伊凡诺维奇说,他们不会料到我们会从这边攻过去,他们会把它当做佯攻,我们的侦察队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一点。”
“你们从这边刚冲进城,他们就会沿着街道和从车站这边给你们来个迎头痛击……”
“伊凡·伊凡诺维奇……”
司令员懂得,除非他扫除了以伊凡·伊凡诺维奇为代表的障碍,否则他们的谈话就不会有进展,所以他就说:
“伊凡·伊凡诺维奇的看法不对。”
在这以后,他就用相当委婉的措辞,再加上一只宽大的手和短手指的灵活有力的动作,在地图上和假想的地形上说明了包抄敌人并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突击这个城市的计划。
师长想起了早上从城郊越过战线的那个孩子,司令员所拟的主攻方向也就是从那边出发。于是突击这个城市的计划就突然不言而喻地、毫无阻碍地在他头脑里形成了。
到了夜里,一切主要的和决定性的工作都在师部里安排就绪,并且交给了各团。指挥员们也到附近一个破坏殆尽的小村子里幸存的澡堂去了。
早上五点钟,师长和负责政治工作的副师长下到各团来检查他们准备的情况。
在团长柯诺宁柯少校的掩蔽部里,人们通宵达旦地在工作,因为根据各级下级指挥员的很小的、局部的、实际上却是主要的和决定性的任务,各级高级指挥员通宵都有相应的命令和说明发给他们。
虽然一切都下达过命令,解说清楚,师长仍然一丝不苟地、耐心地把昨夜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又一次检查了柯诺宁柯少校所做的工作。
柯诺宁柯少校是一个年轻的指挥员,典型的刻苦耐劳的军人,精神饱满的瘦脸上英气勃勃,说话嗓门不高。他的军便服领口下面露出了毛衣,外穿棉袄棉裤,为了行动灵便,没有穿军大衣。他也同样很有耐性地、然而并不十分注意地(因为这一切他都已经知道了)听完了师长的话,又向师长报告他已经完成的工作。
谢辽萨就是到了这个团里。他从师部起,又一级一级地往下回到连长那里,领了一枝自动枪和两枚手榴弹,被编入应该最先冲进卡缅斯克附近一个错车站的那个突击队。
最近几天来,在卡缅斯克周围一带丘陵起伏、有着稀疏的灌木丛的开阔地带的上空,不断刮着温暖的吹雪。后来南风赶来了大雾。在开阔的地方,还不很深的积雪开始融化,田野和大路都变得泥泞不堪。
顿涅茨河两岸的村子都遭到轰炸和炮轰的严重破坏。战士们都待在旧的掩蔽部里、土窑里、帐幕里,或是不生篝火就待在露天里。
在突击的前夕,他们在迷雾中整天都可以看见对岸那个相当大的城市,看见它的荒凉无人、纵横交叉的街道,高耸在住宅屋顶之上的车站水塔,有些地方还保存下来的工厂烟囱以及毁于炮火的教堂的钟楼。肉眼可以看到城市前面山岗上以及城郊的德军碉堡。
在解放这样的居民点的战斗之前,穿士兵大衣的苏联人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一种是由于他这个穿军大衣的人是在进攻和解放与自己血肉相关的城市而产生的兴奋情绪。一种是对城市和它的居民、对躲在冰冷的地窖里和潮湿的防空壕里的母亲和幼儿的怜悯。一种是对敌人的仇恨,——根据经验知道,敌人因为意识到自己的罪行和即将受到的报复,一定要以加倍的或是三倍的力量进行顽抗。一种是由于了解到死亡的威胁和任务的艰巨而产生的不由自主的不安。还有多少颗心因为自然的恐惧而揪紧!
但是没有一个战士流露出这些心情。大家都兴奋快活,有点粗野地开着玩笑。
“‘圆面包’,他既然开始了,他就会滚进去。”战士们说话的口吻,简直好像并不是他们自己,而是童话里的那个“圆面包”将要滚进这个城市似的。
谢辽萨加入的那个突击队的指挥员,就是在他越过战线时遇到的那个中士。这是一个矮小灵活、性情快活的人,满脸细皱纹,一双大眼睛是蓝色的,但是闪烁不定,好像是在不断地变换颜色。他姓卡尤特金。
“那么你是从克拉斯诺顿来的啰?”中士带着高兴的、同时甚至又像将信将疑的表情重问了一遍。
“你去过那里吗?”谢辽萨问。
“我在那边有个朋友,是位姑娘。”卡尤特金有点抑郁地说。“不过她撤退了。我跟她是在路上认识的。真是个好姑娘……我曾路过克拉斯诺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