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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又掀起了一阵子掌声。
七十开外的谭老爷子,看上去依然是那么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神气内蕴,如果不是有些人事先知道他出身的底细的话,仅仅由他的外表,你是很难观察出来他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江湖人物。
掌声稍歇,谭老太爷抱着拳继续道:“大家已辛苦了好几个月,来到了这个小地方,谭某忝为地方,理当有一番敬意,我这里敬备水酒数席,为各位接风!”
皮客中不识得大字的居多,聆听之下,竟自吆喝了起来,一时掌声、叫嚣声混成了一片。
谭老爷子还有很多话一时却说不下去,只得含着微笑,暂时坐了下来。
这个局面暂时就由胡先生来主持,胡先生用力地拍了几下手,把混乱的场面压下来——
“各位先生不要吵,在下还有更好的消息奉告——”顿了一下,他接下去道:“敝东这一次请各位来,是有意与各位直接地成交一笔生意!”
全场顿时静了下来,每个人体会到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时,俱都仔细地静听下去。
“敝东的意思,各位辛苦了几月,很想一次与各位作成这笔生意,这件事的细节问题,在下会与各位仔细地讨教!现在先吃饭——”
两个听差的把客厅与饭厅之间的幔帘子拉开来。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酒席,各人喧哗着陆续入座!
桑南圃也随着众人起身,他仍然是落座在毫不起眼的一个座头上。
在他来说,这里每一个人对他都是陌生的,除了“迎春坊”的老板左大海、花四姑夫妇,以及“赛吕布”盖雪松等有限几个人对他略曾相识以外,他简直一个人也不认识!
现在他屈坐在最侧的一张席位上,这张桌子本来可以坐十二个人,可是因为人头过于低下的关系,大家都不耻为伍,所以只有八个人,桑南圃居然侧身其间,为八人之一。
但是,这样并不表示主人就冷落他。
事实上,自从他一进来以后,谭老太爷就注意到他了。
他在厅角悠闲地品茶时,谭老太爷也不止一次地用眼睛观察着他。
现在他侧身末座,谭老太爷更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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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釜底抽薪难
凭着谭雁翎这双精于断人的眸子,从第一眼开始,他就感觉出这个人有异于一般——他显然不同于在座所有的皮客,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不曾与任何一个人,说过任何一句话,在乱嘈嘈的群众场面里,他只是默默地保持着一份属于自己的冷漠与客观——
就凭这一点,就使得阅历惊人的谭老大爷对他保持警觉,刮目相看一一
能坐在主人这一桌的,当然都是些有鼻子有眼,或是自命清高的人物。
这一桌除了主人谭雁翎和账房胡先生以外,其他各人计有迎春坊的左大海夫妇,“赛吕布”盖雪松,“黑虎”陶宏,青松岭方面的计有“客来轩”的“雪中客”欧阳虹。
另外,还有三家皮货行的杜、刘、钱三位老板,这些人各以身份的特殊,而受到谭、胡二人的一番礼遇,被宠邀为首席上的客人。
谭雁翎目光向着胡先生一瞟,微微一笑道:“我想我们这一桌上,还可以容下一个人!”
“东翁的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谭老太爷的目光,远远地掠过当中的几张桌子,注视向最里头的一张桌于上,接道:“——这位朋友该就是姓桑的吧!”
胡先生顿然一惊,如果不是谭老爷子一言提醒,他几乎都忘了,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客人。
他的眼睛顺着谭老太爷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发现到了那边最末座头上的桑南圃——
桑先生穿着一袭黄色的长衣,尽管是质料普通平常,可是衬托在他修长躯体上,一点不显得寒伧,却别有一种杰出的气质!
他背后背着一副轻简的革囊,自从他第一次来到冰河集之后,这个皮革囊就始终不曾离开他身边。
胡先生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这位想必就是桑先生了!”胡先生很客气地抱拳道:“在下怠慢了贵客,尚请海涵!”
桑先生一笑站起道:“不才桑南圃,这位想必就是谭府的大管家兼账房胡先生了?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胡先生欠身引手道:“敝东有请,请先生移玉主席一谈!”
桑南圃想了想,道:“不才自惭形秽,何敢与贵上同席?这里也是一样!”
胡先生一手挽扶道:“桑先生不必客气,请吧!”
桑南圃并不十分乐意,却也不显着太见拒,二人遂转到了厅内的首席座上!
谭老太爷起身抱拳道:“先生世之高人,前闻小女谈及,一直心存结纳,请坐!”
桑南圃抱拳笑道:“老先生太客气了,晚生一介凡夫,何劳老先生上待,惭愧之至!”
说完也不再客气,遂即坐下来。
一旁的“迎春坊”主人左大海却嘿嘿地笑道:“谭老是慧眼识英雄,这位桑爷是真人不露相……桑先生,谭老爷子可是一番真心交结,老弟你也不必自负太高——”
话里大有语病,还未说完,桑先生面色一沉,左大海见机识趣,敢忙地把未出口的话吞在了肚子里,桑先生凌利的目光在左大海面上一转,刹那之间,化怒气为祥和,只微微一笑,并未出声。
胡子玉察言观色道:“左老板你出言冒失,应该罚酒一杯,干!”
左大海哈哈一笑,道:“桑兄弟,你别见怪,我这个人一向口无遮拦,我罚酒,罚酒!”
说罢仰首,把面前一盅酒干了个点滴不剩。
举座皆为他喝了声彩,也就因为这点小插曲,洋溢起每个人的豪兴,一时间显得宾主皆欢!
谭老太爷举杯向桑先生道:“桑先生请!”
桑南圃一哂道:“晚生今日胃不舒服,恕不奉陪,请原谅!”
谭雁翎点头一笑,停杯道:“桑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桑南圃点点头,说道:“不错,是第一次!”
“府上哪里?”
“江南!”
“好地方——”
“老先生也去过么?”
“去过,去过——”谭雁翎连连地点着头,江南他太熟了,也曾是他称雄一时,跃马横戈的灿烂一页,当然那个地方也给与他更多的辛酸,很多惨痛的回忆。
桑南圃深遽的一对眸子,紧紧逼视着谭老爷子,徐徐地道:“老先生既是皮号业中的翘楚,当然知道有一位江南的皮业先进粱仲举梁先生吧?”
谭雁翎顿时面上一惊,遂即点点头,道:“知道——”
一旁的徐先生徐徐地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说道:“怎么,桑朋友认识那位梁先生?”
座上的皮行老板之一——钱老板,呵呵一笑,点头说道:“梁先生与我们东家谭老爷子,乃是多年老友,焉能有不认识之理!”
“原来是这样……”桑南圃淡淡地笑道:“不才自幼即在梁先生所经营的皮行内工作……”
说到这里,迎春坊老板左大海忽然插口道:“梁先生不是死了吗?”
桑南圃苦笑了一下道:“是死了!”
左大海直着眼道:“怕死了有十来年了吧!”
谭雁翎举杯一笑道:“大家喝酒!”
每个人双手举杯,干了一口!
听差的上来了大盆的红烧海参,在那个地方,海参之珍贵,不次于燕窝,每个人脸上都带了馋涎之色。
胡先生举箸邀客道:“各位请!”
似乎只有两个人没有拿起筷子来,谭雁翎与那位小兄弟桑南圃。
两个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注视着对方——
桑南圃还没有忘了前面说的话题,接下去道:“是死了很久,左掌柜的可知那位梁先生是怎么死的?”
左大海咽下了一整条海参,翻着白眼道:“是病死的吧?——还能怎么死?”
刘老板插口道:“不!不……这件事我知道——东翁也知道——”
说时他看了谭雁翎一眼道:“东翁还记得吧,梁老先生不是死在马车上么?”
谭老太爷对于这一件事好像不大感兴趣,只是含糊地点了一下头,道:“嗯——好像是!”
刘老板道:“听说是得了急惊风,唉!大好的一个人,说死也就死了!”
胡先生一笑道:“各位请用菜,我说——”
眼睛一瞟“赛吕布”盖雪松道:“盖老弟这一次收获不少吧!”
盖雪松笑道:“托福——托福——”
正想接下去再说什么,桑南圃插口道:“那位梁先生并非死于急惊风——”
大家伙都楞了一下。一来是奇怪这位桑先生何以老提这码子事,再者梁老先生昔日的声名一如今日的谭雁翎,人们对于故人的追怀是难免之事,乍听他的离奇事迹,总会令人开怀神往。
“啊——”这一次却是谭老先生接的碴,他很诧异地道:“桑先生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桑南圃面上浮过一层伤感,但是他仍然能保持着一份局外人的悠闲,仅仅不过是一份第三者的同情而已!
“——梁老先生的尸身运回之时,晚会奉命在灵枢一旁彻夜守灵,那一夜却是启发疑窦与最忙的一夜了!”
“唉——”胡先生一笑道:“老弟台,今天大好的日子,老谈这些干啥呀!”
大家都笑了一下,只有两个人没有笑,桑南圃与谭雁翎!
谭老太爷沉着声音道:“不——这是一件不易听到的秘闻,梁老哥与老夫当年谊属知己,难得桑先生这么清楚他的身后事情,老夫倒是愿意一闻其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道:“……桑先生,那死去的梁老哥,莫非与足下有什么亲姻之关么?”
桑南圃淡然一笑,摇摇头。
“那……”谭老太爷笑了一下,道:“既无亲属之分,何要足下彻夜守灵?”
桑南圃道:“那是奉了东升皮号的掌柜的,也是当年晚生的东家梁修身梁老板所吩咐!”
“嗯,不错!是有这么一个人!”答话的是刘老板,“我知道,梁修身不是梁仲举老哥的亲兄弟么?”
桑南圃道:“不错,他二老是兄弟!”
谭老太爷一双敏锐深沉的眸子,向着账房胡先生看了一眼,胡先生也早已体会到了,两个人的目光交接一下,遂即又避了开来。
胡先生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