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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要让他退下。
申泣慌忙补充道:“临海君到达平壤那一日,正好是平秀吉十万大军围城那一日。城内并没有太多守卫。有人亲眼看见临海君进了平壤城,进了虚生白月宫,之后就没有出来。”
虚生白月宫?卓王孙不禁皱了皱眉。
这几日,他并不住那里。
虚生白月宫虽然不设守卫,却暗中布着无数机关与阵法,他一旦不在宫中,就会自动启动。届时,恢弘的宫殿将化为一座巨大的囚笼,将一切擅入者吞噬。这些阵法就连顶尖高手都无法破解。何况临海君一介凡夫?若是那一日他贸然闯入,很可能被困在了里边。
“无论如何,临海君也是高丽储君。还求大人去看上一眼。吾王宣祖只有这一个嫡子,他可是整个高丽的希望啊……”
卓王孙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申泣哭诉。
申泣愁眉苦脸地抬起头:“更何况,更何况公主也还在那里……”
听到“公主”两个字,卓王孙的脸色陡然一沉。
他霍然起身,向虚生白月宫走去。
虚生白月宫伫立在细雨中,空旷而寂寞。仅仅几日不到,宫门前的青苔却似乎更深了。
高大的宫门后,是一道长长的回廊。洁白的石材雕刻着诸天星辰的图案,在空中架起长廊,穿梭在偌大的宫殿中,巧妙地连接着各处楼台。走在雨中的回廊,雾气蒸腾,就仿佛走在云天之上。
卓王孙转过回廊时,突然止步。
一个白色的人影,映照在窗棂上,隔着蒙蒙细雨,在他眼中定格成一幅鲜明的图画。
卓王孙的心一紧。
那一幕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让他的心禁不住隐隐作痛。
白色的人影双臂张开,被绑在巨大的柱子上,摆布成飞翔的姿态。如月的白衣无力地垂下,仿佛是茫茫尘世间唯一的洁净。一个纤细的女子,紧紧依偎在他身前,手指爱怜地拢起他的散发,正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那一刻,时光仿佛突然倒流。
三连城前,他露湿青衣,遥望远方,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层暮霭,穿过了百丈的距离,凝视着黄金之城的顶端。
看到两个人紧紧相拥。
刹那间,卓王孙身上响起一声锵然龙吟,春水剑气居然不受控制,在雨中激起一片青光,漫天雨丝都被蒸发成茫茫雾气。
窗前,女子停止了诉说,抬头仰望着那白色的男子,目光中是无尽的爱意。缓缓地,她踮起脚,轻轻吻上男子的唇,之后便是久久纠缠,仿佛天荒地老,都不足以让他们分开。
在卓王孙眼中,这与三连城、流花寺一幕何其相似,仿佛错乱了的图卷,在眼前不断重叠,又不断分开。
无边雨报化为白色的丝缕,在风中腾挪变幻,每一缕都仿佛在撩拨着卓王孙的逆鳞。
然而,怒到极处,卓王孙的思绪反而慢慢清晰。
他已看清,那个女子绝不是相思。她发髻上插着鸾凤金钗,身上穿着鲜红的嫁衣。正是被他软禁的永乐公主。
而那个白衣男子呢?
杨逸之?绝不可能,经过上次的教训,他已改造了平壤城的防御。如果杨逸之再度潜入城中,他一定会知道。
卓王孙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迷雾散开,那个人,虽有着和杨逸之一样的白衣,一样披散的长发,却不是他。
那人垂着头,似乎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透过披散的发长,依稀能看出脸上的清秀与苍白来。只是,却少了灵气与柔韧,与杨逸之的相似大概只在三四分之间。
卓王孙霍然想到了一样东西。此生未了蛊。这必定是此生未了蛊造成的假象。被他囚禁此地的永乐公主,竟用此生未了蛊,给自己造出了一个虚假的傀儡。
只是,她的内心,还不足以驾驭这种上古奇蛊。
这个人,就连和他相似也说不上。
只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傀儡。
卓王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雨丝飘扬,让愤怒冷静为耻辱。
他是这个世界的王者,生杀予夺,何求不得?
他的威严如天,茫茫众生,谁敢撄犯?
竟遭受这样的侮辱。
虽然只不过是政治联姻,一场交易,但他毕竟明媒正娶,在天下人面前昭告天地,与她结为夫妻。她亦曾许诺,为了救出杨逸之,甘愿将一生交给他,做他掌中栱子。
但如今,连喜幛都还未揭开,誓言犹在耳边,她竟做出这样荒唐的事,就在华音阁,就在虚生白月宫中,就在新房内。他名义上的妻子,竟豢养着另一个男人作为傀儡。
模仿杨逸之来塑造的傀儡。
竟在他面前,重演出他毕生最不愿记得的一幕!
当他不在虚生白月宫中之时,还有多少这样的戏目在发生?
还有多少肮脏不堪的丑态在上演?
难道,他真的是太过仁慈?连这样女人,也敢背叛他、欺骗他,视他的威严为无物?
烟雾弥散。虽然还隔着数丈的距离,但他只要一挥手,就能让这一切灰飞烟灭,让这对令他蒙羞的男女挫骨扬灰。
但他没有。
他缓缓绕过长廊,来到房门口,轻轻敲响了门。
不出所料,门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他没有强行推开门,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刻钟,房门才被拉开一线。公主苍白的面容透过门缝,惊慌地看着他,她极力想显得从容一点,却止不住全身颤抖。
卓王孙脸色淡淡的,推门而入,房间中一片凌乱,四周还散落着布置用的白色丝障,但那个白色的傀儡却不见了。
他并没有说话,缓缓在床边坐下。
公主瑟缩墙角,惊惶地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身前,十指轻轻交叉,悠然看向远方。
不动,不怒,亦不喜。在他沉默中,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连唿吸都成了奢望。
每一秒,都是一场酷刑。
她终于忍不住道:“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卓王孙看了她一眼,渐渐地,一缕笑意在他眼中散开:“找公主借一件东西。”
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丝毫看不出问责之意。公主松了一口气,却又禁不住有些犹疑,这个男子的温柔,总是比怒火更让她感到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什么?”
他笑了笑:“此生未了蛊。”
公主一惊,此生未了蛊,此时正种在那个人胸前,又岂能还给他?
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已经发现了么?
忽然间,她只觉手心都是冷汗,只好咬了咬嘴唇,勉强道:“我弄丢了。”
“哦。”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是我送给公主的聘礼,怎么能轻易丢掉?”
她怔了怔,心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缓缓抬头,淡淡微笑:“不必担心,我会帮你找。”目光投向对面那只紫檀雕刻的立柜。
公主全身一震。
他猜得不错,此生未了蛊的确在里边。
同时,还有那个人。
他敲门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跳出来,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而这具一人高的立柜,正是整个屋子里唯一能藏得下人的地方。她几乎想都没有想,就将那个人塞入了立柜里。
他是怎么发现的?
她怔怔地看着卓王孙,不知该怎么做。
卓王孙淡淡一笑,起身向紫檀立柜走去。
公主全身的血脉瞬间冰冷——只要他打开柜门,她仅存的一切就将分崩离析。
“不!”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张开又臂挡在了立柜前。
卓王孙停住脚步,悠然看着她。
“这里边什么都没有……”她抑着头,颤抖着声音道。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只淡淡一笑,等她说下去。
公主却猝然住口。在他的注视下,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全身赤裸,站在最盛的日光下,连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都无所遁形,有好几次,她恨不得跪倒在他的脚下,坦白一切,祈求他原谅,或者杀死自己,终结这漫长的折磨。
但她不能。因这份虚假的温存,这具拙劣的傀儡,已是生命中的所有。身后,紫檀的冰冷透过了衣衫,她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一旦让开,她最后仅有的一缕虚幻的温柔都将粉碎。她还能靠什么,来度过被囚禁的漫漫余生?
她咬了咬牙,缓缓站直了身子,重复了一遍:“这里,什么都没有。”
卓王孙似乎无意地,伸手放在了柜子上。
公主全身一震,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目光中已满是哀恳:“我求你,求你不要打开它。”
他注视着她,柔声道:“你发誓?”
“我发誓。”
“好。”他随手将门闩推上,退回床边,缓缓坐下。
他轻轻支颐,注视着她,阳光般温煦的微笑中,却隐约有寒芒闪烁:“那我也发誓,永不打开它。”
第三十五章 宝辇香轮九陌尘
光影在两人中间转移,无声无息。窗外的雨下了停,停了下。
屋檐下坠落的水滴,仿佛无尽的更漏,敲打着石阶,淅淅沥沥没有尽头。
公主瑟缩在墙角,焦急地等着他离开,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不安就仿佛一粒种子,在雨声中渐渐发芽、生长,藤蔓般攀爬满整个房间。
她几度抬起头,悄悄打量卓王孙,却见他只是淡然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到日色西沉。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淡淡一笑,仿佛听到了很孩子气的话:“这里本就是我房间。你和我的。”
这寻常的一句话,却让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句话意味着,他根本不打算离开。
那她怎么办?她柜子里那个人该怎么办?
然而,她又有什么理由赶他走?不要说她现在心中有鬼,根本不敢对他有半分触怒。就算平时,这是他和她的婚房,不要说只是坐在这里,就算要留宿,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看着他平静的目光,她心中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升起。
她强烈地感到,眼前这个男子,必定是已洞晓了一切。
那么,他为什么还不发作?为什么还不痛斥、责骂甚至杀死自己?
为什么?仅仅是为了玩一场凌虐猎物的游戏,慢慢欣赏她惶恐失措的丑态么?
她霍然抬头,眼中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