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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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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贤,我拜託你以后一定要让她吃好穿好,不要让她吃苦,要好好对待她。我给你拜託,拜託你以后好好对待静慧,拜託你。”

“妈妈妳不要这么说。”文贤很惶恐,“我一定会好好对待静慧。”

“阿母。”我泪如雨下,俯下身磕了个响头,哽咽说:“阿母。”

阿爸,阿母今年58岁了,虽然不再年轻,但依旧很坚强。

阿爸,没有阿母的坚强,我和阿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阿爸,请你放心,我和阿弟一定会好好孝顺阿母,不会再让她受苦。

阿爸,请你放心。

“阿爸,你看到前面的寺庙了吗?那就是西如寺。阿爸,你以后会在西如寺听听佛经,顺便可以修行,我会常常来看你。阿爸,我已经嫁人了,也生了个男孩,你应该会很开心吧。阿爸,西如寺到了,我们要下车了。阿爸,你要跟好哦。阿爸,要跟好哦。”

阿爸,那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生在我大四时出现,他叫文贤。

我和他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文静而贤慧。

我上台北唸大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尽量不要跟阿母拿钱。

大学四年我都住在宿舍,三餐以在学校餐厅解决为原则,因为便宜。

除了偶尔自己一个人坐公车到市区逛逛外,我几乎不出门去玩。

系上为大一新生办的迎新活动,我没参加。

班上四年来所办的班游,我一次也没参加。

有些同学因此说我不合群,我觉得很抱歉,但只能请他们多包涵。

如果你看过我阿母那双饱经风霜的手,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不合群。

我很认真唸书,因为成绩好的话,申请奖学金会比较容易。

每学期的学费我申请了助学贷款,打算毕业后开始工作时再还这笔钱。

我也在系办当工读生,每个月可以领几千块工读金。

虽然谈恋爱是大学必修学分,但我对交男朋友没兴趣,也没有时间。

为了杜绝不必要的困扰,遇到异性时,我总是板着脸。

大二上时,有天我正在系办工读,有个学长偷偷塞张纸条给我。

我低头一看,纸条上面写着:“我愿意用一万年,等待妳初春暖阳般的绽颜一笑。”

我抬头看了看他,是个很有自信的男孩,髮型和穿着都很帅气。

“就是因为你没有一万年,所以你才愿意。”我说。

“嗯?”他似乎吓了一跳。

“如果你真有一万年,你才不愿意只用来等待我的笑容。”我说,“这段文字很动人,但情感完全不真诚,哪有人用自己根本没有的东西来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段话应该要改几个字。”

“这……”学长欲言又止。

“如果把一万年改成一小时,然后很真诚的,静静等待女孩的笑容,我想女孩应该会很感动。”我把纸条还给他,“给你做个参考。”

他满脸尴尬,拿了纸条后立刻转身离开系办。

从此以后,系上同学便帮我取了个外号——铁板妹。

意思是只要是想约我的人,都会踢到铁板。

这个外号对我而言是护身符,可以抵挡系上男同学的追求。

但校内的男同学很多,校外的男生更多,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外号。

幸好我从不参加活动、也没加入社团、又住宿舍、很少出门、空闲时间大部分用来工读和唸书,所以认识异性的机会非常少。

即使如此,我偶尔还是会碰到追求者。

大三上时有个男孩子每晚等在宿舍门口送花给我,我总是摇头拒绝。

只要我一摇头表示不能收下花,他便笑一笑,把花随手一丢。

然后他会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他每晚都来,而且花朵的数目越来越多。

一直到第七晚,我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转身要离去时叫住他。

“有事吗?”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微微一笑。

“你父母赚钱不容易,别这么糟蹋钱。”我说,“或许你认为这样做很酷很潇洒,但这种行为反而暴露出你的致命缺点。”

“什么缺点?”他脸上仍然挂着笑。

“不珍惜花的人,大概也不会珍惜像花一般的女孩。”

“这……”他的笑容僵了。

“以后耍帅时请记得这点。”我说,“给你做个参考。”

第八晚那个男生就没出现了,我终于鬆了一口气。

大四下时,我们这个学院办了一个校外参访的行程。

参加对象是院里五个系的大四生,而且免费,我便参加了。

中午用餐时,十个人一桌吃合菜,基本上每桌的学生都是同系,但我这桌还坐了一个外系的男生。

菜色中有一道是鱼,当有人翻鱼打算吃另一面时,我不禁叫了一声。

“静慧。”室友坐我旁边,问:“怎么了?”

“在我的家乡,吃鱼时绝对不能翻鱼。”我说,“这是忌讳。”

“这忌讳我知道。”翻鱼的男生笑着说,“听说翻鱼会翻船是吧。”

“翻鱼会翻船?”另一个男生笑了,“这太扯了,比扯铃还扯。”

“铁板妹住乡下,本来就会有很多迷信和忌讳。”第三个男生也笑了,“不过我们已经翻了这条鱼,那么到底哪一条船会翻呢?”

“这里很多桌都翻了鱼,明天报纸的头条大概是一堆船都翻了吧。”

第四个笑的人是女生,她是我们班班代。

“我再把鱼翻回来就行了。”翻鱼的男生又翻了一次鱼,“啊?船本来翻了,结果又翻回来了,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他说完后,几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够了!”

那个唯一的外系男生左手用力拍桌子,桌上碗盘发出铿锵一声巨响。

我们这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笑声突然停止。

连隔壁桌也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

“你们知道讨海为生的人的心情吗?”

拍桌的男生脸色铁青,语气虽然平稳,但似乎正强忍着怒气,“在茫茫大海中,生命是很脆弱的。毫无预警突然袭来的风浪、遇到未知的暗流,都有可能让船翻了。一旦翻船,便得葬身大海,那么在家中苦苦等待自己平安返航的妻儿该怎么办?”

“你们知道在家中等待丈夫或父亲归来的妻儿的心情吗?”他又说,“船隻即将入港的时分,她们会到码头边引颈翘望。只要时间晚了,她们便满脸恐慌,嘴里喃喃自语:妈祖保佑。如果船隻平安入港,码头上到处都是丈夫一手牵着妻子、一手紧抱着孩子的欢乐景象。

对捕鱼人家而言,满载是其次,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亲人在海上,家人便提心吊胆,偏偏亲人一年到头都在海上。

每当看到鱼,便直接联想到船,捕鱼人家最担心翻船,因此吃鱼时根本不敢翻鱼,怕引发出心里最深层的恐惧。住海边但不捕鱼为生的人可以体谅这种心情,所以他们也不会翻鱼。久而久之,便形成住海边的人吃鱼不翻鱼的忌讳。虽说是忌讳,但其实是一种心情,一种希望自己平安入港看见妻儿以及希望亲人平安归来的心情。”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正在嘲笑这种心情?你们知道吗?”

他似乎坐不住了,站起身说:“这种心情很可笑吗?很可笑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后来左手已握紧成拳头。

“干!”

他左手重重搥了一下桌子,下了一个字的结论,然后转身就走。

我们这桌的气氛变得很尴尬,大家面面相觑,没人继续动筷子。

过了一会,我打破僵局把碗中的饭吃光,再喝了半碗汤,跟室友说声我吃饱了后,随即站起身离席。

走出餐厅,四处看了看,远远看见那个外系男生坐在树下。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向他走过去。

“你住海边吗?”我在他身旁两步坐下,问。

正注视前方的他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我。

“是的。”他说,“但我家里不捕鱼。”

“我也住海边。”我说,“而且我家也不捕鱼。”

“真巧。”他笑了笑,“我们都是家里不捕鱼的海边人。”

“但我不会骂脏话。”

“抱歉。”他脸红了,“我忘了还有女生在场。”

“我同学没有恶意,只是开玩笑而已。”我说。

“我想也是。”他叹口气,“我刚刚太冲动了。”

“不过你说的对,吃鱼不翻鱼表面上是忌讳,但其实是一种心情。”

“妳也这么觉得?”

“嗯。”我说,“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相信这不是忌讳,而是心情。”

然后我跟他说起以前我邻居阿姨的故事。

我还在唸国小时,有天晚上邻居阿姨突然来访,满脸惊慌。

她说丈夫的船傍晚就该进港,但天已黑了却还没回来。

阿爸叫阿母陪着她,然后说他去港口打听一下,要她别心急。

但阿爸直到深夜才回家,而她丈夫的船始终没进港。

“怎么办?”阿姨哭了起来,“怎么办?”

阿爸叫我和阿弟去睡觉,他和阿母陪着阿姨等消息。

几天后,终于确定阿姨丈夫的船发生船难,但没有发现遗体。

船难通常都是这样,因为大海茫茫很难找到遗体。

妻子即使接受丈夫已死亡的事实,但总不免抱着一丝丝丈夫也许获救、也许漂流至孤岛的淼茫可能。

一年后,阿姨带着三个孩子改嫁,最大的孩子才7岁。

“在我家乡,偶尔也会听到类似的故事。”他听完后说。

“你能把吃鱼不翻鱼当作一种心情,我很佩服。”我说。

“哪里哪里。”他很不好意思,“对了,我先自我介绍,我叫蔡文贤。

文章的文、贤能的贤。”

“我叫张静慧。”我说,“文静的静、贤慧的慧。”

“真的吗?”他很惊讶,“我们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文静而贤慧耶。”

我也大吃一惊。

这些年如果碰到要自我介绍的场合,我总说我是文静的静、贤慧的慧。

因为阿爸说过,文静而贤慧是我名字的涵义。

我从未想过,有天会遇上文静的文、贤慧的贤。

阿爸,这是你挑选的人吗?

“我听到他们叫妳铁板妹。”他问,“妳很喜欢吃铁板烧吗?”

“嗯?”突然想起阿爸,我心神有些恍惚,“不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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