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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开头难,特别是选择从车力特穆尔下手,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此我们仨曾经讨论过十次有余,主要就是在陈述或劝告的方式上,以及我所持的态度上争执不休。说是这么说,其实段阿奴柔和起眼来那种无辜的样子早就出卖了他的心思,我知道,没有几个男人愿意让自己新婚的妻子跑去和与自己有怨的男人单独谈事情,而且还得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姿态。杨渊海也是明白人,在保护自己好友“权益”出发下对我“远虑”、“近忧”地说了老大一通,我客套地应了,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古代的男人再聪明也那么保守,哼,不要小看我!你们不知道,现代有多少大决策,都是女性代表谈判成功的!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再怎么不情愿,也坳不过我,最终敲定在车力特穆尔下个月初八孩子满月请客下手。说是“下手”,其实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拿着小厮送来的请帖,我寒得几乎吐血——这腹黑的丞相到底是不是会远程读心术来着?!居然能在请帖上以段功的属相相冲婉拒他的到来,请帖上独独“阿盖公主”四个字写得金碧辉煌,看得我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尽管这样,我还是无事般用手刮着段功高高的鼻子:“噢噢,‘为夫坏人’属老虎不得去,还是属小猪的好,哼哼去吃酒席!”
他笑,嘴角就这么浅浅一弯:“多吃一点,近来为我的政事操劳,夫人瘦了一圈了。”
嗯?有瘦么?我捏捏自己脸上的肉,他用双手覆叠在我的手上、脸上,持续而温暖。我看着他的眼睛,如过去一般,温润和闪烁的,突然觉得有些失落:“我单枪匹马会其他男人,你难道不怕了吗?还是……你都不在乎了……”
“痴儿……”他将我紧紧锁在怀里,背对着、唇齿间的话语更显得低沉而清晰:“过程和结局都有了,再去纠缠,连自己都觉得贪婪……”
短短的字语像是魔咒,环住我每一个细胞,从感动幻化为甜蜜。爱你,给你我生命所有的美好,然后退场,让万花筒灿烂你的眼瞳。
第七十六章 满月之疑
俗话说得好,物像人形字像主。这车力特穆尔的墨宝我是没荣幸能见过,但这会儿我能肯定的是,腹黑丞相的府邸与他一样寒冷和阴暗。
想到这里,坐在堂厅的正位上的我不禁打了个冷噤——明明是府上办客人来人往,明明是小孩满月热闹非凡,明明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气氛……人是多了,但没多少人交流说话,连表情都不多见,真是奇怪人家里奇怪事!我偷瞟了下正坐不远处的杨渊海,还好这
个刚被父王封为参政的狐狸不属虎,要不此刻,我还真的没有底气和独眼的丞相周旋。
左臂的袖子轻轻有些触动,我侧了头,施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块白净的铜钱大小的糖块,手指碰到微微有些粘黏。还没等我纳闷,施秀已经眨着眼睛,低声道:“主公提醒公主酒席之前一定要吃的,除腻解酒。”
我点点头,将手中散发的蜜香放在唇齿间,那小块糖有种独特的中药味,入口即化,甜得中庸,似乎随着血液一起涌向心里。我像一个初次离家不远的主妇一样,开始担心家里的丈夫晚餐会吃什么?吃得饱不饱?想到一半,有些似乎是一面之交的官员向我行礼问好,我尴尬地笑着回忆名字,却无奈搜索枯肠不得。纳闷之余,一旁的施秀居然隐蔽客套而又井井有条地为我提点这是某某大臣那是某某侍郎,让我顿感应酬顺利得多。平日粗心大意的施秀如何一下子变得如此细致入微?一定是段功事前特别嘱咐“培训”过吧!
他没有跟我说过爱是他不变的信仰,他也没有告诉过我爱就是永远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可这个男子,总是暗暗打理好一切,偷偷地体贴入微,对我,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如此。
转眼时辰已到,屋外的喜官吹起节奏明快的唢呐,如风一般洗礼着所有宾客的心。我在喧哗的人群中看到轻轻向我挥手的小青,咧着嘴像极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然后门前的宾客逐渐散开,小青走近用嘴形告诉我:“爹爹有事,我一个人来了。”
我点头,错愕的样子有些呆,我看到车力特穆尔的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走了进来,算不上绝色美丽,但那笑盈盈的样子,与我过去易容之后的样子相似度可谓十之八九!
小青不曾知道我过去隐居西山、易容下山游玩的事情,呆呆看着雍容而至的丞相夫人,嘴巴张合却说不出话来。施秀在后面小声提醒我,这是丞相车力特穆尔的三夫人,传闻最得宠的一个。我点头,努力让自己定了心智,侧过脸,以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问有些失态的小青:“咦,小青和三夫人认识么?”
一语似乎让小青回过神来,她闻声看着我,又忍不住再回过头看了三夫人,终是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太像。”
正说着,婴孩的哭声越来越近,我抬头,原来三夫人已经走到身前。许是因为经验不够,她并没有急着哄哄手中啼哭的小生命,只是转身把孩子交到一旁着青蓝衣裳的乳母那儿,然后依旧微笑向我行礼。我客套地应着“免礼”,询问着孩子是个男娃还是女娃,而她只是微笑,我再看看满脸疑惑的小青,更是觉得奇怪至极。那颠摇着孩子的乳母突然慌了,蹩脚地连忙向我解释:“公主息怒,是个小姐……我家夫人……天生不能言语。”
我轻轻点头,下摆的弧度又像摇头,嘴边莫名生出几丝苦,似乎是自己哑了,只在心里道着“可惜”。嘈杂喧闹中,感到耳边有一阵细微的叹息,小青用手玩起自己衣袖的珠饰:“终究不是,离别终究是天涯了。”
我摇摇头:“天涯又如何不是咫尺呢?”
尔后丞相府的家丁安排宾客依次入席,我拉着本该不同席的商贾出生的小青一齐,大家和和乐乐,也无人面露难色。开席之后,酒过三巡,除了一直对宾客微笑的三夫人和偶尔一闪的大夫人,真正发帖的主人丞相车力特穆尔却一直没有出现。连Boss都不在,我还怎么挑战boss?!回想起背负着“说客使命”的自己,以及在家等我好消息的段阿奴,我顿时感到厚重的挫败感。我伸长脖子在各个桌子边搜索杨渊海的白衣,却始终没有找到,觉得自己的踌躇满志被人泼了冷水,心情落了灰。
然而现实就是个违背意愿到极点的臭东西,我拖着时间拖着大家慢慢吃啊喝啊,一直到肚子超饱、月亮浮到树枝稍,那该死的腹黑丞相还是不出现。我严重受挫,外表依旧光鲜地与在座的主人客套告辞,内心却灰溜溜地呼着施秀和小青离开。一来一去一折腾,好像身心疲惫得紧了,我拖着步子走到丞相府门口,自感自己比怨妇还夸张,用含恨默默的眼光一瞟身后的牌匾。谁知一转身,车力特穆尔已在前方,声音阴郁不带任何感情:“公主是对此不舍么?”
不同于过去看见此人的感觉,我此刻只觉得自己拉住了救命的稻草,于是此人的形象在我眼里提升许多:这个丞相的肚子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黑;这个丞相的斜刘海好像挺有型的;这个丞相的独眼好有特点好别致……我脑子里满是“计划即将实施,任务即将完成”的指令,对其他一概不在乎,继而喜上眉梢,拍手道:“丞相来得好!阿盖还未向丞相道贺,倍感失礼,不知可否补过?”
“补?”车力特穆尔挑起眉头,把眼角的疤痕扯得狰狞,我突然看得有些怕,强抑住自己想要倒退的脚步。他伸手让周围的人退下,我倒吸一口气,也示意让施秀和小青先走。车力特穆尔来回踱了两步,继续道:“怎么个补法?”
我又感觉自己变成了原来那块任人宰割的鱼肉,突然想起自大狂太子那句口头禅,于是努力让自己平静道:“借一步说话。”
第七十七章 夜搬救兵
夜微凉、灯微暗,暧昧散尽、笙歌婉转。
“借一步说话”,那究竟该借什么地方呢?早前的来回都是有小厮带路,而丞相府的入路算不上曲折,按等级排位如何我也是先行。这样说来,如今我只能假装落落大方、自顾向前走着。这改革一事,究竟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这个丞相如此阴冷又胆大,我只身前往会不会遭遇不测?还有臭狐狸杨渊海,紧要关头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我越想越没了底,心里却惴惴不安,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尽头。
“等了很久吧?”车力特穆尔在身后的声音悠悠然。他是真这么问?还是我的幻听?没有忙着回头,亦没有想到如何回答,我只是蓦然觉察是不是自己的脚步已经跟着心境开始变得纷复杂乱,于是连忙顿住了步子,只那么一秒,又接着徐徐前行。
他声音提高一些,依然不带任何感情:“等一个人,还是等一个故事?”
原来适才他确实如此问过,虽然不是严词厉问,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容迟疑的压迫感。我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庭院靠近人工园林的地方,十步之外小池塘里有鲤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到它溅起的水花中间。我偏着脑袋看了一眼,依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嘴里牵强地扯起了话:“快要下雨了吧,您家池塘的鱼儿都缺氧跳……”
晕,什么缺氧不缺氧,古代哪计较这些……话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我冒着车力特穆尔阴晴不见的脸连忙投其所好转了话题,自己还强行堆一副没事笑:“今日意见丞相之女,果然玲珑可爱,还不知可否取了名字?”
他显然先前没取好名字,然而也未用太多时间考虑,在轻缓的低头和抬头间后便言:“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