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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使于嘉平的心情难以平静,但是从中他也体会到一种“舍我其谁”的类似于“谁也不如自己的”的自我肯定的快感。虽然心里不舒服,甚至有些忐忑,可是他分明知道,普通人还不配拥有这份不舒服和忐忑不安。
外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接着,院子里传来抡大扫帚扫院子的刷刷声。这声音很熟悉,不用看也知道是于定顺过来了。他一贯这样,在人面前干起活来总是很卖力的样子。
“于叔,咱书记……三,俺三爷,在吗?”一个陌生的细小胆怯的声音传进来。于嘉平一愣。
于嘉平兄弟间排行老三,他在草帽村辈分不是太小,喊他“爷爷”的大有人在。听那腔调和称呼,知道是本村人。但于嘉平想不起是谁。他扭头往窗外看,原来是村南头的于元生,快四十岁了还没有娶媳妇。这人长得瘦气,却爱穿宽大的衣裳,村里人以为那都是捡穿亲戚家的。于元生和一个老父亲住在一起。他的母亲早去世了,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哥哥,当初通过换亲,他哥哥才娶上了媳妇,并且有了一个男孩。
似乎于定顺没有作声,或者只是于嘉平没有听见。
“于……定顺叔,”声音响在办公室门口,显然于元生隔着门上的玻璃在往里看。“这里边没人哩。”声音怯怯的。
“大清早你找咱们书记干什么?!”于定顺气哼哼地说,声音沉闷,与这早晨清新的空气格格不入。连隔窗的于嘉平听了也不禁眉头一皱。
“我……”外间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我找书记有事……我去三爷家里,三奶奶说书记来这里了。哎呀,定顺叔,这办公室才盖的么?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哎呀,这个好……”
“你出来!你出来!”院子里于定顺扔掉手中的扫帚,赶过来,似乎是把于元生推下门前的两级台阶。 “你当这是你随随便便能进来的?”接着于嘉平听见轻轻关门的声音。
“不是的,定顺叔,俺是看看这办公室。这是什么时候才盖得办公室……”
“你是个睁眼瞎子么?你看看外墙皮,这是才盖得?都说你娶不到媳妇,也难怪。”于定顺嘴里咕噜着仍旧回去扫院子。
“不,我,是,我还真没看出来。”于元生回到院子中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声说。“叔,我帮你扫院子吧?”
于定顺也不回答,把手中扫帚头拄地,扫帚把儿靠着胸脯,两只手搭在上面,看着,待于元生走近,把扫帚把儿往外一推,于元生急忙接住,就扫起院子。
于嘉平看着窗外这一幕,感觉于元生实在是太懦弱了,对于一个丝毫不尊重自己的人,他还那么一味讨好。他除了感觉好笑,似乎没有别的感受。
“定顺叔,俺姐要我养猪。你说,养猪能挣钱么?”扫着院子,于元生问于定顺。
“你,养猪?”于定顺似乎吃了一惊,接着是嘲笑,“你能养猪吗?你会吗?你知道猪怎么养?母猪怎么生小猪……”
“那……”于元生哧哧笑起来,“俺姐在他们村养猪,对我说还行,一个劲鼓捣着让我也养。我不打算,可是俺爹也同意了。他说,猪养好了,俺,就能娶上媳妇了。”于元生似乎有些害羞。
“你要养猪,来找书记干啥?”
“这不是要建猪圈吗?要用许多沙,俺去下河拉沙,人家不让……”
“谁不让?”于定顺感觉好笑。
“大概是建筑公司的人。他们说那些沙都是他们的。我就去另一个地方拉,他们说那些也不行……”
“那些也是他们的?”
“不是,他们说那些就要成为他们的了。他们说那整片河套都要被他们买下来了,这不……我就过来望望书记……”
于定顺满脸的鄙夷神色。
“你没告诉他们你就是这村上的人?”
“告诉了,不好使。我还问他们多少钱一车,他们就是笑……你看,就是和定顺叔这样笑。我和俺爹就没辙了,要不,俺也不来找三爷。”
“咱书记成天价那么忙,像你这么点小事,本来自己可以解决的,还来找他,你不把咱书记累坏了。我说你呀,回去买几盒烟扔给那些看沙场的工人,保准什么事也没有了。”
“是么?”于元生惊奇地问。
“那还有假。”
“那我回去试试。”
于元生放下扫帚预备走。
“嘿,你帮我把院子扫完再走不迟。”于定顺吆喝道。
于嘉平不明白,自己一直靠窗坐着,于元生竟然没有发现自己。他心里说:“都说他傻,大概有一点儿吧。”
十二章
于元生走后,于定顺在菜园地拔草。 大院复归平静。
于勘吹着口哨来到院子里。于勘不是只等值日才来村部。他作为治安队长(他自己以为是治安主任),随时都会过来溜达一圈的。他三十三岁,中等个头,黑不溜秋的脸上棱角分明;一对大眼睛,黑亮的眸子透出机灵和坚毅——盛怒的时候会瞪得滴溜圆,从中仿佛能喷出火来;小平头,黑黑的头发总是齐齐的,似乎天天都修剪过。他长得敦实,显得个头就矮小一些,但是与人站在一起,无论那人是高、矮、胖、瘦,立刻就显出于勘的优势:身材结实,五官般配,浑身上下无处不透着精明、胆大,然而缺少随和的笑容以及淳朴宽厚的表情,仿佛一只精悍善斗、凶残成性的野狼,令人望而生畏。
“哎呦,于队,早。”于定顺站在菜地边略弓着腰老远就对于勘打招呼。于定顺一直以“于队”称呼于勘。
“吃饭了?”于勘走过去漫不经心问道。
“没呢,我这就回去……”于定顺对着走近他的神态严峻的于勘附过身去小声说,“书记在办公室呢。”
“是吗?这么早?”于勘向于嘉平办公室的窗子看一眼,急忙向办公室走去。
于嘉平已经迎出来。
“于勘,吃饭了?”
“吃过了。三叔,你也吃了?”于勘眼睛放光,脸露欢喜的笑容。
“我,早晨很少吃饭。来,进来坐。”于嘉平把于勘领进他的办公室。
于勘有些疑怪,认为今天早上于书记太过于热情。不过,他并不吃惊。他的性格和经历使他拥有一颗处变不惊的优良心态。
于嘉平亲自沏茶,一边又接通电源烧水,烧水壶里很快吱吱响起了声音。
“于勘……”于嘉平说道。
“啊……”于勘回答。
“你坐。”于嘉平一指沙发,自己却站着不动。
“三叔,还是你坐,我等着烧水。”
“你坐,”于嘉平过来,两手按在于勘双肩上,“叫你坐下你就坐下,咱叔侄俩说说话。大清早的,反正也没啥事。”
于勘就坐下。于嘉平回来靠办公桌站在那里,扭头向窗外,看见于定顺正小心翼翼地关外边铁门,预备回家。他点点头,若有所思,也似乎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他回过头,看着于勘。
于勘正从口袋里掏烟。于嘉平不回身,从后边办公桌上摸出一盒烟,朝于勘丢过去。
“哝,抽烟。”
于勘接过去,看着于嘉平,笑笑。
“你自己抽,我早上不抽烟。”于嘉平说,“于勘,我问你个事。”
“三叔,啥事?”于勘抽着烟问道。
“咱村里要换届选举了……”
“唉呀,什么换届选举,还不是三叔你的天下。”于勘一扭喉结突出的鲠直的脖子,替于嘉平显出一副自信的样子。“三叔,你还是过来坐吧。你看,你站在,我坐着,我就感觉别扭得慌。”
“别扭什么?”于嘉平一笑,“我还预备这办公室咱俩一人一半呢。”
“什么?三叔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于勘站起来。
水烧开了。于嘉平挥手示意于勘坐下,自己往茶壶里装了热水。他把茶壶和两个茶杯端过来放到茶几上,自己坐在于勘身旁。于勘移了移身子,坐姿略端正一些,两只滴溜溜转的黑眼珠的大眼睛看着于嘉平,放出的光芒不是疑问,不是虎视眈眈,而是万分敬重与信任,是崇拜之光。
“于勘,”于嘉平点头,“和你说话,我不习惯转弯抹角。这回咱村的选举工作和历届不同,你知道为什么吗?”
于勘低头,略皱眉头。
“我知道他们有许多人要参选书记,还有村长。不过……那都是异想天开……纯粹吃饱了撑的。就他们身上那两下子,就是叫他们干他们也干不好……”
“不,于勘,我是说,为什么一下子这么多人想干书记,村长?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于嘉平意味深长地看着于勘。“用‘全民皆兵’形容这次选举也不能算是夸张啊。”
于勘还是皱眉。
“自从咱村开发了沙场……”
“对,三叔,就是从咱村开发了沙场。可这也是你的功劳啊,别人不知,我还不知……这些人,”于勘一撇嘴,“谁有你的本事?谁能想到沙子还那么值钱?”
“不,”于嘉平笑笑,“这才是当代社会,经济社会吗,一切和利益挂钩,向金钱看齐……”于嘉平脑海里出现王奎发肥胖流油的一张圆脸。他吐一口气,“这就是经济社会的弊端,人们不习惯于发现你的功绩,却善于看见你得到的好处——那好处看不见,他们会想,以自己的心理和处事方法想,于是,他们就看见了你得到的好处。在这个位子上,我干的厌倦,所以……”
“唉呀,三叔,”于勘惊得张口结舌,“我真想不到,你怎么还没有上阵地,先打起退堂鼓了。我不同意你这么做!三叔,你想啊,你这时候放弃,不是让那些人瞧不起吗?再说,你还这么年轻,正是干事业的年纪。”于勘沮丧地弯着腰两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