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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高兴。如果势必要有一个解释,那么只能说,多长时间王金凤没有开开心心地笑过——她正如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一时间的高兴劲儿简直是无法控制,而她恰恰不想去做控制,甚至是故意有所放纵。坐在客车上,她看车窗外的风景,看也看不够;她和于海说话,指手划脚,亲切的腔调令于海心思摇荡;她看车上乘客,感觉人人和善:老年人是那样的端庄和气,令人尊敬;少年人则是朝气蓬勃,令人喜欢;有的妇女体态臃肿,她却以为富态并且身体结实;有的男人着装顺便,甚至很不讲究,邋邋遢遢的,她却感到亲切而随便,以为是庄稼人的本色;有人白发苍苍,有人愁眉苦脸,有人面如黑土,有人满脸皱纹,有人枯瘦、胡子拉碴,他们或者是去县医院看病拿药,或者是去处理什么难办的事情,或者去建筑工地做最辛苦的工作,或者是走亲访友,在为孩子的前程奔波……总之,他们必然有他们的难处,他们的人生困苦多于从容,辛苦多于安乐,无奈多于执着——但他们仍然活着,努力向这个世界证明着自己的坚强。王金凤体谅地看,心里为他们感怀,有一阵,她为那些人激动的险些流下眼泪(她并非神伤,因为她的心活跃着,为快乐活跃,为接受活跃,为体谅和理解活跃)。她的思想走进那些面相困苦的人的生活中,她因此意识到自己的优越,她的性格乐观,虽然接受了困苦,她的心并没有因此苦闷起来。她心怀同情,以为正是这些劳苦的人们使这世界美好。她为身在这些劳苦的人的身旁而自豪。这些困苦的人,不仅自身的生活辛苦,同时又以他们的真实存在的生活映衬着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知足常乐。正是这些人能引起惯于享受的人的深思,因此理解并想到遏制自己贪图享乐的**。农民,土地的耕种着,粮食的制造者,从生到死,默默无闻。他们的生活是如此平凡,年复一年没有更动。他们没有厌倦,依然故我。农民,和土地最亲近的人,从生到死,默默无闻。
王金凤感叹并庆幸自己也是一个农民。她的高兴劲因此更其热烈。她拍一拍前排座位上陌生乘客的肩膀,问他话。那位乘客困难的转头,一瞬的莫名其妙,立即是慌了神的欢乐与喜悦。王金凤愿意使他们欢乐。她觉得这些人最缺乏的就是笑容,最缺乏的就是对于自己工作的认可。
王金凤坐在客车后边,她遥望前边的风挡,替司机驾车,仔细观察路况。她的心快乐着,感觉客车车厢是如此的宽阔,她计算自己到最前排的距离有多少,通过设想,她感觉有那么远,那么远,那么远……
客车到站之后,在一些人留恋、羡慕和喜爱的眼神的目送下,王金凤和于海下车,走出车站。德月山庄距离车站不是太远,他们选择步行过去。路上,又有许多人对着他们两个看,王金凤因此欢喜的似乎要飞起来。
“我觉得你今天很特别……”于海看着前边路口的红绿灯说。
“是吗?”王金凤笑笑,“我是在提前庆祝成功呢。”她诙谐地说。
走进德月山庄,里边文质彬彬,漂亮可爱的男女服务生给王金凤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海被礼貌地称作“先生”,王金凤则被称作“小姐”。服务生口气亲切,发音准确而咬字清楚,使得王金凤在心里好一个羡慕,并且暗自模仿了一番。
会见是在德月山庄三楼杨本忠的单人客房里。房间为两室一厅,装饰豪华,备有空调和浴池。杨本忠见到王金凤之后,大喜过望用他自己内心的话说差点暴露他与王金凤联合起来设置圈套的秘密(如果此时杨本忠的心思可以刻画,那么他是想抱一抱,或者亲一亲这个成熟而美丽的女人)。王金凤从没有走进德月山庄这样高级的地方,今日一见也算大开眼界。于海表现从容,显得很有“一把手”的派头。
见面之后是礼貌的握手,说些“欢迎”之类的客套话。王金凤为杨本忠和于海作介绍,两个人很快熟悉起来,似乎老朋友一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起家常。
“于书记难得有时间,今天上午我做东,大家一起吃顿饭如何?”
“杨厂长不要破费了,我,”于海故作矜持地看看王金凤,“我的确是忙。最近村里在建沙场,我是要回去督工的。”
“书记何必‘事必躬亲’呢?像我们杨庄,机械厂,织布厂、建筑公司、砖厂、服装厂、建材批发市场……那多少个单位,可我们的书记一样要会客,要吃饭。要知道,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呐。”
“杨厂长果然会说服人。好吧,今天上午我就在这里吃饭。不过,远来是客,我做东才对。”
“于书记是直快人。”杨本忠佩服说,“但是这次来访始终是我入住旅馆在前,你们来访在后,相对说,你们才是客人。况且,书记、村长这样风尘仆仆地前来,我也该为二位接风才对。”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先谢谢杨厂长的好意了。”于海就不在坚持,心里怕杨本忠真的让自己掏钱请客,脸上却露出欢喜赞佩对方的表情。这是杨本忠想要看到的。
杨本忠脸上挂着浅浅地笑,很是友好地样子,他找机会使个眼神给王金凤。王金凤回个眼神,之后她站起来。
“不好意思,杨厂长,”王金凤拿手指一指房门,“我出去有点儿事情,一会儿回来,好吧?”她又下级对待上级一样很礼貌地略弯腰征求意见似的看一看于海。于海故意做出不理不睬的样子点点头。
“王村长请便。”杨本忠说。
“于书记,你们的这位村长真是年轻漂亮。”王金凤出去之后,杨本忠对于海说。
“哼。”于海不以为然地哼一下。
“难道于书记不这样认为?”杨本忠微笑着问。
“天天见面,倒不觉得她怎样。”于海拿手摸一下头发,做出深沉的样子道,“我听村长说杨厂长有套二手的制砖设备要卖?”
“是。”
“非六万不可?”
“那已经是最低价。”
“原价多少?”
“差不多二十万吧。”
“那你们不是赔大了。”
“买卖上的事,有赚有赔是很正常的。我们淘汰旧的设备,买来新的设备,提高了工作效率,算总账这是很划算的。”
“难道我们就不可以买新设备……”
“看来于书记是领会错了,其实我们说的那套设备并不旧,相对于刚刚投产,对产量要求不是太高的厂子,这套设备是非常适用的。我不会吸烟,谢谢。”杨本忠辞掉于海递过来的一颗烟卷,“于书记,我不是说你们不可以买新的,但是这中间存在一个问题是值不值得。同样是六万块钱,你可不可以把它当做二十万花出去呢?但是你可不可以就把它当做六万元花出去呢?回答是肯定的,这只在于你睿智的选择而已。二手不代表报废,同样道理,新不等于就跟潮流。假如你花十万元去买套新设备,我可以说,机器的性能比我们这套设备还差了老大一个档次。同样是二手设备,我们这套设备却可以顶得了新设备。”杨本忠偷看一眼于海,“思想上我们承认二手始终不如全新,实际上呢?咱们全国各地有多少超大型的二手设备交易市场,如果二手设备根本就没有人买,那么这些市场还会存在吗?你说是不是,于书记?”
“杨厂长果然见闻广博,话说的也是很有道理。可是,”于海半闭着眼睛——也许是被手上的烟卷冒出的青烟熏得——说,“思想认识不同,我始终认为还是新设备叫人放心。”
杨本忠对于海的说话很不满意,可是脸上还是原来样子。
“我们这套设备于书记是没有看见,它几乎没有用过。于书记不放心可以亲自过去看一下,也可以带一位这方面的专家过去检查一番。从外观看,这台设备跟新的一个样。质量上,于书记也可以完全放心,以我们工厂的技术实力,我们可以给予机器时间更长服务更好的售后服务。”
“是吗……”
见于海对自己的话毫不热心,杨本忠嘴角一咧,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设备是好的,质量是优秀的。否则贵村长不会如此留恋。当然,如果于书记因此……”
于海冲杨本忠很大气的一摆手。杨本忠的话戛然而止。
为了促成这桩买卖,杨本忠自认为自己是很大度地原谅了于海这样一个极不礼貌的手势。但是这桩买卖成败与否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显然不是这样的。在他的心里,自然还有另外一番算计,或者说一个更为长远的计划。但是眼前,他是把于海当做一个对手的。几句话说下来,他认为于海是容易上钩的。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双方的意图都已经很明显的谈话,他决定改变谈话的方向。
“不是这样的……”于海说道。“区区六万元倒也不是怎样大的一笔钱……”
“当然,”杨本忠话题急转,“我们也不会让于书记白操心忙活一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