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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下了场大雨,暑热略有消散。严澄宇来电话,约梁诚晚上七点过去,还让他在路边的自由市场买点菜,刘冬予当天值班,第二天回来要补觉,顾不过来。
自由市场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路两边满是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小吃店、美发厅,胡同尽头是卖菜的棚子,黑色的大垃圾袋堆放在铁栅栏门后边,反着馊西瓜皮味,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水油腻腻的淌进了黑乎乎的地沟。梁诚随便买了几样菜,上了楼,敲门,严澄宇还没回来。他点了根烟坐在台阶上等着。
路上堵车,几条道都被塞得满满的,生怕不能物尽其用似的。一盏盏的红色尾灯在眼前晃着,不断有人掰出去,又有人□来,前车的车牌变了又变。严澄宇夹在车流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看着限速的牌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头两个月,刘冬予无意提起了梁诚和尹默,她看到的纵然是举案齐眉,但到底意难平,虽说只是随口问问,可严澄宇心里的不踏实却被女友的话又一次证实了。今天把人约过来,有些话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心里烦,再加上堵车,烦上加烦。
锁了车,拎着肯德基的外带全家桶上楼,他被坐在楼道里抽烟的梁诚吓了一跳。
“呦,过来了都。”严澄宇开了门,“没吃呢吧?”
梁诚进了屋,把菜拎进厨房,直接开冰箱找水,发现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拳头儿,你那全家桶少给一大可乐吧?”
“给小杨了,她拿两包番茄酱跟我换了。诶,你去先洗洗,瞅你那一脚泥。自由市场那儿挺脏的哈。”严澄宇把梁诚让进了卫生间,递了花洒给他,自己站在水池子前头洗手,然后,去阳台拿了瓶矿泉水。
梁诚斜依着椅背,灌了半瓶水,看见桌上一袋开了封的开心果,倒出几颗,拿手指扒拉着玩。他说:“今儿中午我去看尹航了。”
“哦,忌日那天我没去,我提起跟冬予一块儿去的。”严澄宇猛灌了一通啤酒,“饿了,赶紧着吧,要不也凉了。”
“拳头儿,你是不是有事儿?”
“我跟冬予现在挺好的。”严澄宇的笑得呆滞。
“看出来了,要不也不能指使我买菜去。”
“挺甜蜜的。”
“你丫没事儿吧?”梁诚听得直皱眉。
“没,就是想拿我们同城恋撩拨撩拨你们异地恋的醋意。”严澄宇啃着一块鸡翅,嘿嘿干笑。
梁诚拨棱了他脑袋一下,也乐了。
隔了一会儿,严澄宇问:“小光,外科医生的眼睛你信吗?”
“该戴眼镜也得戴吧。”
“不是视力,洞察力。”
“问刘冬予。”
“我就是不信她才问你的。”
“还行吧,要不开刀再给人剌错了。”
严澄宇的呼吸稍微变了变,“她看出她们家猫闹春了,说怕让外头的野猫勾搭跑了,让我多看着点儿。”
“哦。”梁诚抬眼看看他,又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几粒开心果上,他一粒一粒地剥了壳,捻了皮,一溜儿码在桌面上,也不吃,就是看着。
严澄宇又吃完两块鸡翅才问:“你说,流氓有真心吗?”
“你今儿怎么了?你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自己么。”
“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严澄宇小口咬着,慢慢嚼着,想努力证明他可以泰然自若地接受各种倾诉。
梁诚瞪他一眼,伸手拿了一块鸡。
“你丫……爱过谁吗?”
“碍着你啦?”梁诚的话里有怒气,不是冲着严澄宇,而是冲着他自己。那种被称为“爱情”的东西是有时态的,现在时,快乐得微翘嘴角;过去时,痛苦得面无欢容,那又何苦要去爱呢?他不想爱上谁。
严澄宇回瞪他,僵持了一会,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小光,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梁诚把嘴里的那口鸡肉咽下去,答道:“没有。”
“谁都没有?”严澄宇暗暗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确认。
“嗯。”答的含糊,明显的谎言。
“那我就放心了,什么爱也禁不住耗着,日子长了缺斤短两是难免的,今天一斤变八两,再过几年连半斤都到不了了。不爱不要紧,不爱不是也对尹默挺好么,那就行了。冬予就是欠批评,言情小说看太多,扑入YY的洪流了,非得强求个眉目传情。这就跟送姑娘回家是一个道理,你路上干了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一定得把人送到家。”严澄宇自说自话地想到这一节,嗨皮地大口啃起了玉米,突然他又抬头问了一句:“我说得对吧?”
“对!”梁诚用力地附和着,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那块鸡。两情相悦,分道扬镳;各自成家,孤独终老。爱不爱的,有什么要紧?
梁诚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严澄宇打量了打量他,可能是回来以后真忙,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疲惫,胡子也没好好刮,胳膊已经晒成了俩颜色,白色老头衫,洗得掉了色的蓝灰大裤衩,屁兜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钱包和烟盒,趿拉着鞋底磨薄了的人字拖。“你丫今儿怎么穿得这么破衣拉撒的,要真累了就回来吧,别一人在那边儿挣命了。还有,小光,明儿过我们家老头老太太那儿去吧,说想你了,顺便陪着打会儿牌,冬予下午才过去呢。”
“我照一面就行了,别又聚众赌博,你让大爷大妈也玩点儿高雅的,下下五子儿、玩玩翻绳儿,等着刘冬予睡醒了过去。”梁诚应下了明天的约,挥挥胳膊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晃荡着下了楼。
真挺累的,在尹默面前装一往情深,在父母面前装孝义为先,在同事面前装不苟言笑,在上司面前装低调内敛。其实,他就是个平凡人,有着最普通的喜怒和欲望,想做得心应手的工作,想过衣食不愁的生活,想领着心爱的女人,实实在在地好一辈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他从没料到,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走到了今天这个让人难堪的地步。那些最简单的想法就好像是心里一件沉甸甸的摆设,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可到头来总觉得是瞎忙一场。还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么,梁诚不敢想了。
(十四)蒙面高手
回到N城,正是一场小雨初歇,地上还潮着,天上一轮挺招人爱的月亮,似满非满。梁诚从火车站出来换了有轨电车回家,有点儿困,倚在座位上眯瞪。
三间小房,院子不大,窗口点了一炉香,淡淡的。外头也是刚下过雨,有股子土腥味儿。他坐在椅子里喝茶,抽着烟。她在房檐底下择几棵青菜,只能看见背影。刚买了条鲈鱼,清蒸吧,再做个豆腐汤。明天要给南墙种的扁豆和丝瓜搭架子,她早上说,你可别再忘了。洗了菜,他去炒,油锅还没热,他就拉着她细细的手指把玩。西府海棠是不是开花了?她眯着眼睛看,笑着说,是,今年怎么这么早啊。
电车刚开过庄严家的那条街,梁诚惊醒,看看窗外。今天没有借口夜闯民宅了。其实,对着她笑,不难;碰见了,扯些不着边际的,也不难;难的是一个人静下来,还要把那点心事藏起来。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托梦来点醒他了。梁诚不再敷衍自己,他确实已经掉下去了,他承认,自己也碧海青天夜夜心了。
下了车,他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去,长长出了口气,那个梦像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能带着她隐居,该有多好。人世的这些艰难,一多半都是让人情世故给搭起来的,躲开了,一切都顺眼了。
那个秋天过得无风无浪。
两个人还是那样,等待遇上腼腆,试探遇上矜持,每一个礼拜五都平淡得有些乏味。
十月底,HH参加完的展会,不知不觉又要入冬了。
午饭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庄严没去食堂,一个人在位子上坐着,吃着饼干,手里拿了本Patrick Süskind的《Das Parfum》(《香水》),书是旧书店里淘来的,有些陈旧的味道。
梁诚从车间回来,看见庄严的椅子底下有张卡片,明显是掉了,她没发现。他放慢步子走过去,把卡片捡起来,是自己的名片,不知到她从哪儿找的。
庄严惊觉,把书扣在桌面上,慌张地带着身下的转椅转向他,椅背磕到桌子,“咚”的一声。
“主任?”
梁诚拿过桌上的书,把名片夹进翻开的那页,又合上,放回她怀里,“连张纸都看不住。”
时间不太对,地点不太对,可梁诚相信,如果他愿意,她很有可能就在今天成为他最后一任女朋友,比如,他俯下身子,在距离她脸20公分远的位置和她对视;比如,他伸出拇指,替她把粘在嘴唇上的饼干渣抹掉;比如,舔掉?梁诚笑了,他挺直了脊背,把手揣进裤兜。要是真把她领回去,得有多少人跟他拼命呐,他还是没有玩命的勇气。
庄严看着他,不知道他那个近乎于笑容的表情代表了什么,可脸却不知不觉地红了,好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时光停滞了片刻,电话铃响了,是梁诚的手机。他看看屏幕,问庄严:“瑶瑶找我什么事儿,真要搬家?”
“嗯,学期数超了,学生宿舍不让她住了。”
梁诚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
“那你不早说,我要有事儿呢。”
“……”
“你还趁早别找我。”
“……”
“说吧,怎么谢谢我。”
“……”
“滚蛋!”
“……”
最后一句是:“两点吧,我和庄严一块儿过去。”
她猛地看他,这好像是梁诚第一次这么说“我和庄严”怎样怎样,其实也没什么,可就是心里有种小小的兴奋。
梁诚挂了电话,拿着手机,一下下在手里敲,“明天下午一点半,在你们家楼底下等着我。”说完,他就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庄严兜里揣了四颗巧克力坐上了副驾的位置,明知道梁诚不吃这些,还是带了他那一份。
“主任,吃糖吗?”她摊开手。
梁诚扫了一眼她的手心,摇头,“自己留着吧,我跟过分甜蜜的东西都保持距离。”
空调把车里弄得很温暖,庄严剥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含着,一边的腮帮子鼓起了一个小包。她伸长了腿,半瞌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