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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问题的学生们一个个离开了,庄严低头关电脑,收拾自己的书和讲义。她的余光好像骤然瞟到了什么,似乎有人慢慢走近她,那影像既像是错觉又像是执念。她还是低着头,慢慢扭过脸,视线从那个人的鞋子开始慢慢往上攀升,看到他的裤子,看到他的衬衣,看到他的脸。这个人就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跳出来的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了她面前。她愣愣地盯着他,分辨着眼前人和记忆里的出入——身材没变,一点儿都没变;他一边嘴角翘起来冲着她笑,好像比以前帅了,还挺性感的;头发?那很配他脸型的精短的头发……
猝然相见,总归是有片刻的无言以对。两个人对视着,暗叹这个世界真的很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转身,那个人就能消失不见;再一转身,看见的竟然又是他。
庄严弯了弯嘴角,笑容清淡地打破了僵持:“好久不见……梁先生。”说完,她抱起桌上的书,头也不回地超过他,离开了。
“梁先生”——梁诚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这三个字,她说得又哑又涩,又委屈又无奈。他第一次听她吐出这样的称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的确是在叫自己。
“庄严!”他追上去,手就像脱离了意识一样,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臂。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借由他的手,庄严发觉自己在发抖,怀里的书和杂物撒了一地。她不看他,蹲下去,胡乱地把东西归到一处,抱起来,转身,没有一秒的耽搁。有支笔滚到台阶底下,她根本没发现,梁诚拾起来,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地从门口走出去。
阶梯教室里还有些没散尽的学生,他们开始扎堆议论高大男人和漂亮女老师在台阶上的拉拉扯扯:
有奸|情?肯定是,你没看庄老师都快哭了。
那男的谁啊?不是咱们学校的吧?没见过。
庄严这是不打算在教育界立足了?明儿学工处还得找她。
耿霖川呢,他是追庄严吧?是,好戏没看见啊。
这人没耿教授帅吧?比耿教授有男人味儿,多man呐,看那一把拽的……
庄严忽略跟她打招呼的学生,无视跟在身后的梁诚,任由两只脚带着自己朝家的方向走。走过操场,出了南门,进了小区,踏进一片阴影里,那只手再次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身体被猛地带回来,剧烈起伏的胸口撞进了一个同样不平静的怀抱,然后,那双手臂紧紧地箍着她。
“庄严。”这个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到了。
他的气息霸道地扑过来,存在眼睛里的泪水倾泻而下,这都成了她到他怀里的自然反应了。除了梁诚,庄严没在任何人怀里哭过,包括自己的父亲。在N大读博那几年,压力,紧张,委屈,被轻视,被质疑,枯燥单调的工作,无休无止的加班,面前堆着永远看不完的资料,被硬性分配的炮灰课题弄到筋疲力尽,她一次一次的幻想能回到他怀里,能回到他始终在她身边的假象里,她觉得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好,他会哄她,许她撒娇,至少在他面前,她可以不用假装坚强。
可是,他就那么走了。
庄严从他怀里挣出来,很想装得若无其事,但是一点儿都不像,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一直在等您,怎么到现在才找到我。
梁诚伸手帮她擦眼泪。一抱就哭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
庄严动作很小地躲了一下。
她那么容易死心塌地,居然也躲了?梁诚的手僵了几秒,才慢慢抚上她的脸。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用力把胸腔里多余的空气都吐出去。他有太多想问的,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怎么回国了;怎么跑到这儿当老师了;你还记着我呢吗;你现在身边有人吗;咱俩以后的日子,你想好了吗……问题太多堵在嘴边,他乱得不知道该先问哪个才好,就只是说了一句:“还好吗?”
又是这就话,庄严觉得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
“嗯。”短短一个音节,划过了分别以后的时光。三年半,就只有那么一通分手的电话,这会儿,他又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站在她面前,把她好不容易硬生生压下去的那点儿妄想全翻上来了。
他在她耳边说着,有些急迫:“我等会儿得回S市,明天早上要签约,下午有检查,晚上我就回来,跟你解释,行吗?”工作,他还是不肯拿来随心所欲。
“您真当天底下就您一个男人了?”她仰头看他,眼泪还在淌。解释?解释你为什么留头发?她这个龙套跑了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到头来就还是等候、守望,周而复始。
“庄严……”那声音里掺杂了各种情绪,温柔,忍耐,脆弱,坚强,还有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愣了,被梁诚重新拥在了怀里。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抱着她,但是绝对不允许她逃跑,“我明天就回来,是这栋楼吗?几单元,几号?”
她不答话。
“真的不及了,我连回去取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了,地址!”
庄严又再抬头看他,鬼使神差地答了句:“一单元,401。”
“嗯,我明天回来,一定。”梁诚松了松自己的胳膊。
庄严迟疑了一下,扭头走进了楼门,冲上四楼,拿着钥匙开门,越是急越是打不开,好不容易进了屋,鞋也没换就开了灯跑去窗口。梁诚还在那片阴影里站着。
夜色里,他看着那扇刚亮了灯的窗口悬浮在半空。本来,梁诚会觉得,人这一生遗憾的事情太多,一辈子短一点儿比较好;后来,他又会觉得,一辈子实在太短,不够用,他跟她还差了一步,他还没有迈呢。难得上天还能给他一个成全,虽然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可是,他不想再让她失望了,也不想再难为自己了。那些原则他不能再遵从了,压抑了这么多年,所谓的道义良心,说得再对,再好,再有道理,可自己终究还是个普通人,得要像个普通人一样的活着。
庄严看着梁诚转身,人前脚刚走,她就开始行为失常,坐立难安。随手抓起一个沙发靠垫,抱在怀里,又回到了窗边,明明心里还有别扭,可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心情突然又出现了,从天涯两端到旧情复燃,原来就只在看见他的那一个转瞬。
(三十一)正果 — 下
一整天,梁诚心里都不安生。
上午签了约,请客户吃饭,他陪着笑脸,烦得直想掀桌子,一心盼着赶紧把人打发走,看能不能抽空去趟超市,晚上回去给她做扁豆焖面。可客户就是死赖着,梁诚瞄人家的眼神都要喷火了。下午去施工现场跟检查团碰头,路上堵车堵得心急火燎,他猛摁喇叭,狂飙脏话,到了现场,又觉得自己情绪不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所有的介绍工作全权交给了杨雅竹。
检查结束,梁诚回家洗澡换衣服,收拾了行李赶奔机场。
几个小年轻在办公室里议论:“头儿今儿是怎么了?更年期?”
“一人憋太久了吧?旱也该旱死了。”小唐嘀咕着,又拿胳膊肘拱拱杨雅竹:“诶,听说咱头儿早年间能涝死?”
小杨瞪了小唐一眼。
“刚从北京回来,又着急忙慌地回去了,不是咱头儿发小儿老婆生孩子么?”
说到这儿,两人暧昧地对望了一眼,“难道是……?”
“啧……不知道别瞎说!”杨雅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转着圆珠笔,做出一副知情人的模样,笑笑,“咱头儿让我多给他看几天咒儿,这次就算不私奔,八成也得耽搁些日子了,欠了这么些年的,且得补呢。”
几乎一夜没睡,庄严觉得自己好久没这么不在状态了。
好不容易上完了下午的课,提前四分钟就把学生放掉了,结果,兴高采烈下楼的学生让教务处老师逮了个正着,庄严被记了一笔。她把书本讲义放回办公室,去厕所洗手。盛着洗手液的装置不知道被谁弄坏了,滴滴答答地顺着大理石台子往下流,弄了她一裤子。洗过手,拿清水冲了冲裤腿,看着就跟被谁尿了似的,回办公室找纸巾擦了擦,又沾上了一大片白纸毛。庄严无奈地摇摇头,收了东西回家。坐在沙发里,连着抽了两根烟都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觉得在这屋里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外边下起了小雨,她换了条及膝的裙子,去玄关拿伞,不巧又看到了那件深蓝色的雨衣,她狠狠在墙上捶了一拳,撞上门,冲下了楼。
庄严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伞底下是各色的人,她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双肩包,手挽着手,同撑着一把伞;她看见母亲拉着儿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伞交到儿子手中,母亲弯下腰,把他的裤腿一绕一绕地卷高;她看见一对二十多岁男女,女的要绕过一个水洼,走在了伞外,男的立刻把胳膊斜过去,伞罩在女人头顶,他自己淋在了雨里。过了那个水洼,他们又一起走到了伞下,男人揽上女人的肩……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雨也停了,街上净是三三两两遛弯的人,还有环卫工人在修剪路旁的大树,那些槐树花,随着枝杈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庄严看看表,招手拦了一辆出租往家赶,路上一直跟司机说,麻烦您快点儿,麻烦您快点儿。下了车一溜小跑地进了小区,楼门口没人——可能是进楼道避雨了,急匆匆地冲上四楼,家门口仍然没人。
庄严愣愣地站着,灰心、失望,灭顶而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你怎么那么傻,干嘛要躲他?!
回到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洗了个澡,抽了根烟,自暴自弃地又想出去,换好衣服,开了门又回来,下了楼又上来。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在灯光里显得那么焦躁,庄严一把就拉上了窗帘,她不让自己和影子对视,也不让自己在和楼下的那条路对视。
时间就那么一秒一秒地过去了,她蜷在沙发里,只留了玄关处的一点点光源,心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只要你肯来,怎么都好!
敲门声响起来,庄严迟疑地望向门口,幻听?
不是,那声音在持续!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拉开单元门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