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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肯替他死么?”干白虹道:”自家做的事,岂敢不死?”
知府分付,且把戚宗孝松了绑,叫干白虹问道:“你姓什么?是那里人?与这戚宗孝甚么瓜葛,却肯挺身替他?”干白虹道:“小的名唤干白虹,在仁寿村居住,与戚宗孝并非瓜葛。因刘天相与小的有仇,小的原非有意打劫,只因当日有事入城,走得太早,守候开城,偶然坐在戚家门首。那戚宗孝小的也并不认得,因闻他在里头与妻子愁穷叫苦,公私逋负,不能求生,夫妇二人方将投缳自尽,小的一念不忍,便欲回家取些东西救他。不料走出官塘,恰好遇见刘天相一队轿马过来,小的此时还无意杀他,反因他从人先将铁杆子打了小的一下,小的仇上加怒,故拿他铁杆打死多人。小的平日轻财任侠,原非利他囊箧,也因要救戚宗孝夫妻性命,故劫此赠他。当初小的救活了二人,随即匆忙而出,原不曾说明这银子来历,故此无心败露。老爷请想:这戚宗孝若果然劫了财物,便该泯灭踪迹,怎么还肯把原赃露目,印纸包银?只此一件,便知他是受刑不过,屈招的了。”
太守道:“这戚宗孝与你既不相识,怎便把许多东西与他?定是胡说!”干白虹道:“小的素性慷慨,况此不义之物,小的也不屑要他,是以倾囊相付。”太守道:“你既说一身做事,不忍害他,怎么当时不出来首明,直到文案已结,才来认罪么?”干白虹道:“小的一向作客京师,昨晚才得回家。至于情之真伪,老爷只问戚宗孝便见明白。”
正是:
昔日怜他死,今朝俾尔生。
肯因刀斧惧,豪杰始成名。
知府果叫戚宗孝问道:“当初你曾否与妻子投缳?这干白虹曾否周济你银子?你既做了强盗,他为何替你辩雪?与他是同伙不是同伙,可从实说来。”戚宗孝道:“先年小的委实穷迫,曾与妻子悬梁。这干白虹,小的也不知他姓名,黑地里救我夫妇性命,与我这一大包银子。小的既死方苏。这干白虹已去,无从问其来历,实不知是打劫来的。小的原不曾为盗,实是屈供。只是小的既受干白虹活命之恩,今日愿甘一死,以报大德。况此案已经奉旨归结,岂可更改?这干白虹实系豪侠好义,盖世所无,求老爷照案施行,也尽小的一点报恩之念。”
知府听到此处,连连点头。又唤干白虹问道:“当日刘通判十余人进京,你说没有同伙,难道一个人打劫得他?明明你与戚宗孝同做的事,倒还互相辩雪么?”干白虹道:“一些不难。当日刘通判家人尚有存者,老爷只须唤他面认,可是小的一人动手?便知这戚宗孝是真是假了。”知府便差人去唤。差人禀道:“刘通判家人闻盗犯处决,现在门首观望。”
太守便分付唤来,那家人连忙上党,太守问道:“当初打劫你家主,这强盗可还认得么?”家人道:“怎不认得!”太守便叫他与干白虹对认,家人仔细一看,跪上禀道:“前年打劫家主,正是这人。”太守道:“有同伙没有?”家人道:“只是他一个,没有同伙。”太守便拍案怒道:“你这奴才,既认得他面貌,为何在前官面前硬指这戚宗孝是真盗?”家人道:“青天爷爷在上,只因家主被劫,连伤数命,真盗久缉无踪,况赃物现在戚宗孝手中获着,定是知情,不得不认他为真盗。况前任老爷承缉此案,若限内不获,便碍考成。就知不是真盗,也只得将错就错了。”
知府道:“你既说没有同伙,今案上又有许多逸盗姓名,你当初不说,定欲他扳陷平人了。”家人道:“小的只因拿不着真盗,这戚宗孝面貌,又不相符,故此他混供的姓名,小的不说没有,要他寻缉。指望借此以得真盗,并非冤陷平人。”太守怒道:“大辟重情,岂可任意含糊!”便拔签把家人打了四十,监候定罪。就叫干白虹与戚宗孝上去,说道:“你二人心迹,本府俱已洞知。戚宗孝固系屈供,干白虹亦属义士。但前府朦胧,文案未确,便尔混详取旨,今本府实备缘由,申详两宪,此案才可允结。”分付将二人暂且收监,听候复审。只因这一案,有分教:
应生得死,应死犹生。
不知戚宗孝可能逃这死罪?干白虹替得他替不得他?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闹公堂村夫殉义
占田产恩妇离家
词曰:
仗义酬恩,堪羡匹夫,大节可撼丘山。非是轻生好死,欲取心安。大男儿生抛妻子,负心汉俨列衣冠。更无端,受恩深处,展转摧残。艰难驱他出彀,诱他入彀,总上鱼竿。颠颠倒倒,心机不放一丝宽。只图予快心满志,那顾恁地覆天翻。更堪叹肺肝如见,何用遮瞒。
右调《玉蝴蝶》
话说干白虹虽然仗义要替戚宗孝一死,但戚宗孝已被前官判定案卷,又经详宪奉旨,若知府不换新官,干白虹纵欲救他,这知府如何便肯担差,触上台之怒,做个昏聩的考成?幸得知府换了新任,已是隔手文案,且系进士出身,公明廉断,不比前官莽裂,故便许他允详。况当堂询问,又见干白虹义气激昂,语言刚直,已知是个侠烈之土,心里十分钦服。次日亲自备具情由,通详两宪,极言干白虹仗义救人,挺身代罪,并戚宗孝知恩报恩,愿死无怨许多情节,叙得委曲恳至。巡按一览称奇,便批道:
干白虹挺身甘罪,既经事主确认,似属非狂。但观始终好义,心切救人,据详洵为可嘉。戚宗孝的系屈供,愿死报德,亦属难能。前府人狱率决,殊为不合,听参议处。二犯仰再严鞫,果系情真,候本院题明定拟可也。此缴。
知府复审明白,备细回详。巡按一面出疏题报,一面批将干白虹羁候。戚宗孝既系无辜,即行释放。知府遵即调出戚宗孝,当堂开释。戚宗孝因感激干白虹的恩义,不愿释放,苦苦要与他替死。太守道:“此案既得真犯,干白虹之死,情真罪当,你屈受多刑,终属冤陷,自当昭雪。为何转欲代死,把性命做儿戏么?”戚宗孝道:“当初干白虹因欲救小的夫妇,是以蹈险不惜,小的实受大恩,令使救人者反遭刑戮,得恩者逍遥坐视,于心何忍?小的情愿生则俱生,死则俱死,不敢自全性命。”知府道:“胡说!这事现奉上司批行,业已报部,岂可再有更改!手下的与他去了刑具,押出去讨保。”
戚宗孝那里肯去,乃大哭道:“当日蒙他活命之恩,他岂是有心害我?不意恩人反致杀身,我却偷生于世。人而无义,禽兽不如,要这残生何用?我不如先死,抵了恩人之罪,也尽我一点感戴之心。“说罢,就望丹墀下石栏之上一触而死。
知府大惊,忙叫皂隶看守尸骸,飞即上马,面报抚按。抚按无不称奇,连忙具本上奏。朝廷以两人皆属义举,将干白虹免死,准徒五年,发山东冲要驿递摆站。抚按行到南雄,知府奉了宪批,即唤干白虹到案,就点两名解役,当堂发与三十两路费,即日押解起身。干白虹向解役说道:“二位虽奉官差,累你远行吃苦,我心不安。可同到舍下,一则别别妻子,二则带些路费,不知可使得么?”解役听说要带路费,与己定有沾益,欣然便同他回去。
干白虹到了家中,与妻子说知缘由,金丽容才知为陈与权报仇,杀死刘天相之事,弄出这段祸来,真个哭死方苏,连十多岁的一个儿子也牵住父亲的衣服,哀哀痛哭,见者无不心惨。干白虹向妻子、孩儿说道:“你们都不消悲切,我五年役满,就可回家。但好好为我保守家门,不消挂念。只收拾些盘缠,与我带去。其余钱财田产,都是你家之物,不须留以待我。”
分付毕了,便欲出门,虽然豪杰心肠,也免不得暗暗洒了几点眼泪。随又到陈与权处作别,不想陈与权见干白虹披枷带杻,做了囚徒,恐怕羞辱了举人体面,分付家人,只说进城去了,竟拒而不纳。干白虹是真率人,便信为实,只得怏怏出门。金丽容连忙收拾一二百金,与丈夫做路头使费。干白虹接了,分付他好教儿子成人,不可容他嬉荡。金丽容道:“你此去好生保重,役满即便图归,免得使人悬望。”解役连催上路,不得已,就同起程而去。金丽容与儿子干浚郊都哭倒在地。正是:
情真休叹别离轻,薄命难填孽海平。
漫向春风鼓琴瑟,凄凉应作断肠声。
却说陈与权原是个狼子野心,当初虽是刘天相负他,他也未必不是负心之辈。生平为人轻薄,心腹奸险,得恩不感,知义不为,一昧狼贪,千般兔狡。干白虹从风雪中救他性命,已是莫大之恩,况又供养在家,轻裘肥马,驱婢呼奴。且聘妇成家,不惜厚币;夤缘进学,几至丧身。力任艰危,身当刑险,复为他授例以就功名,更欲他发科以解耻笑。故挥金万两,直倾囊橐,且往回万里,不惮星霜。若在知轻识重之人,便该终身顶祝,全家感恩,待之如天地父母,亦不为过。可怪陈与权,随他千恩万德,过眼即忘,非惟不知感戴,见干白虹尚有田产囊蓄,还心心念念,欣羡不已,时时刻刻,觊觎无休。早想罟吞入己,方才满欲。况兼乔氏又是贪得无厌、助夫为虐的人。
他两个人初见干白虹去与戚宗孝顶罪,却不思这事是为他报仇而起,反幸他此番必死,儿子又小,正遂他吞占之机。及至免死配徒,全没有一些不安的念头,只道此去谅无归家之日。才等他起解之后,便叫人悄然分付干家佃户,不许还租;其余房产债目,也分付不许纳利。这些小民,见庇他赖债,谁不乐从?到秋成之后,丽容遣人收租刮帐,果然响应,真个颗粒不还,厘毫无入。
丽容着了急,忙向陈与权商量,要他出力告追。陈与权正中机谋,便道:“我向蒙干兄厚惠,未曾报答。今大嫂见托,敢不尽心!但恐穷佃小民,势孤力蹙,一经官府,必致脱逃,纵有不走的,那所坑之物,也向衙门费散,那里还有余财把来完纳!岂不徒招怨尤,究无裨益。”丽容道:“依陈爷说来,告既不可,今将何法处他?”陈与仅道:“依我愚见,大嫂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