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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归线-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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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每当我想到斯太甫罗根,我便会联想到某一个妖魔站在高处向我们扔自己撕裂的肠子。在《魔鬼》中发生了地震,这不仅是降临在富于想象力的人头上的大灾难,而是一大半人类被埋葬于其中、永远被消灭的大地震。斯太甫罗根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所有这些矛盾的总和,它们不是使一个人麻痹就是领他爬上高处。没有一个地方太低,他进不去;也没有一个地方太高,他不敢爬上去。遗憾的是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一个被置于神秘的中心的人,他的光芒为我们照亮黑暗的深邃和广大。

今天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血统,我没有必要去求助占星术或查阅家谱表。我对星星上或我的血液里写着什么一无所知,只知道我是由人类的某些神话中的创始人繁衍的。那个把神圣的瓶子举到唇边的人、那个跪在集市上的罪犯、那个发现所有的尸体都会发臭的纯洁的人、那个跳舞时手中发出闪电的疯子、那个撩起长袍朝大地上撒尿的修道士、那个翻遍所有图书馆要找到《圣经》的宗教狂——所有这些人合成了我,所有这些人造成了我的仟侮、我的欣喜。假如我没有人味儿,那是由于我所生活的世界已经超出人性的界线了经验自然主义又称“自然主义的经验主义”。美国哲学家,那是由于做个有人味儿的人像是在做一件可怜的、令人遗憾的、凄凉悲苦的事情,它受到种种理智限制,受到种种道德规范的制约,由种种老生常谈和这个那个主义固定范围。我将葡萄汁一饮而尽,我从中得到了智慧,不过我的智慧并非来自葡萄,我沉醉也根本不是因为酒……我想绕过那些高大荒芜的山脉,一个人会在那儿渴死、冻死。这就是“超瞬时”历史,就是不存在人、兽、草木的绝对时空,在那儿一个人寂寞得发疯,语言则只是词语而已,那儿的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与时代不谐调的。我想要一个男人、女人、树木都不讲话的世界(因为如今的世界上话讲得太多了)!

我想要一个河流能把人载到各地去的世界,不是成为古老传说的河流,而是能叫人同别的男女,同建筑、宗教、植物、动物接触的河流。是上面有船只的河流。人们在这样的河里溺死,并非淹没在神话、传说、书籍和以往的尘土中,而是淹没在时间、空间的历史中。我要能造出莎士比亚和但丁这样的大海的河流,要不会在以往的空泛中干涸的河流、大海。对了,让我们有更多的海吧,新的、挡住过去的大海,创造新的地质构造、新的地形景观、陌生而且令人恐惧的大陆的大海,在摧毁的同时也保护我们的大海,我们可以在上面航行,去探求新发现、新视野的大海。让我们得到更多的大海、更多的动乱、战争和大毁灭吧。让我们得到一个男男女女大腿间都装有发电机的世界,一个充满自然的愤怒、激情、行动、戏剧、梦幻、疯狂的世界,一个孕生欣喜而不是干放屁的世界。我坚信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应寻求写一本书,哪怕它只有一大页呢。我们必须寻找碎片、碎屑、脚趾甲,任何含有矿物质、任何得以使肉体和灵魂复活的东西。

也许我们命中注定要遭厄运,也许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有希望活下去。如果是这样,那就让我们发出最后一声听了叫人胆寒、叫人毛骨惊然的吼叫吧,这是挑战的呼叫,是战斗的怒号!悲伤,去它的!挽歌和哀乐,去它们的!传记、历史、图书馆和博物馆,去它们的!让死人去吃掉死人。让我们活着的人在火山口边上跳舞吧,这是临死前的一场舞,不过它仍是一场舞。

我们时代的伟大诗人弥尔顿说,“我爱流动的一切。”今天早晨我高兴地拼命大叫着醒来时正想着他,我正在想他的河流、树木和他的摸索的整个黑暗世界。是啊,我对自己说,我也爱流动的一切:河流、阴沟、熔岩、jīng液、血、胆汁、词和句子。

我爱从羊膜中溅出的羊水;我爱生着引起痛苦的的结石、肾砂和诸如此类东西的肾脏;我爱撒出的热呼呼的尿和久治不愈的淋病;我爱歇斯底里的疯话、像拉痢疾一样一泻而出的句子和灵魂全部病态的映像;我爱亚马逊河和奥里诺科河这样的大河,那儿摩拉瓦基乃之流的狂人在一只无顶的小船上漂过了梦和古老的传说,淹死在瞎眼的河口中;我爱流动的一切,甚至爱女人来月经时流出的血,它冲走了生育能力不强的精子;我爱会流动的手稿,不论它们是用象形文字写的、深奥的、反常的、多形体的或是单边音的;我爱流动的一切,一切其中有时间的和适当的东西,它们把我们带回永远不会结束的开始中,即先知们激烈、令人狂喜的猥亵,宗教狂的智慧,牧师和他的橡皮连祷文,妓女的下流话,从排水道里漂走的唾液,乳房里的奶汁和子宫里流出的带苦味的蜜水,以及一切流质的、溶化的、放荡的和有溶解力的,所有在流动中得到静化的脓和脏物,那些失去其出身意识的东西和那些将大循环驱向死亡和瓦解的东西。这个伟大的乱伦愿望与时间一起向前流动,将来世的伟大概念同此地此刻融汇起来,这是一个空幻、自杀的愿望,它被言词阻挡,被思想麻痹。

第14节

我们从奥德萨街同电话公司的几个黑女人一起回到家里时已快到圣诞节的黎明了。火熄了,我们都太累了,于是便穿着衣服上了床。我的那个姑娘整个晚上都像一头豹子一样蹦蹦跳跳,我爬到她身上时她已睡熟了。我在她身上费了一阵劲儿,犹如在一个被淹死或闷死的人身上使劲儿一样。后来我放弃了努力,自己也睡熟了。

节日期间我们天天喝香摈,早上、中午和晚上,有最便宜的,也有最好的。过了年我就要到第戎去了,人家在那儿给了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差使:当被交换的英语教师。这是促进法美和睦相处的一项安排。旨在增进这两个姐妹国家的互相了解和友善。对于这一前程菲尔莫比我更感到鼓舞,他这样想是有充足理由的,而对于我这不过只是从一个受苦受难的地方转到另一个受苦受难的地方去而已。我面前没有希望,这份工作甚至连薪水也没有。他们指望得到这份工作的人自认有福气,能够享受传播法美和睦这一福音的特权,这是为一个阔佬的儿子预备的工作。

启程前一天晚上我们玩得很开心。天快亮时下起了雪。我们走过一个个街区,最后再看一眼巴黎。穿过晕多敏克街时我义。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正在上演一出哑剧,它没有使我完全惊呆,却也叫我惶惶不知所措。在全世界,凡有这些灯光黯淡的坟墓的地方你都会看到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同样的恼人的温度、同样的朦朦胧胧的光线、同样的嗡嗡声。在特定的时辰内,整个基督教世界里穿黑衣的人都俯在祭坛前。牧师就站在那上面,手里拿着一本小书,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吃饭铃或喷雾器。他对众人喃喃布道,他的话即使能叫人听懂也不再有一点儿意义。很可能他是在乞求上帝保佑他们吧,也保佑国家,保佑统治者,保佑枪炮、战舰、军火和手榴弹。祭坛上围在牧师身边的是一群小男孩,穿着打扮像上帝的安琪儿,他们唱男高音和女高音。全是纯洁的小羊羔,全穿着裙子,看不出性别,像牧师本人一样是扁平足和近视眼。真是绝妙的不辨雌雄的猫叫春、是符合J一mol节拍的松紧内裤里的性行为。

我在昏暗的光线下尽量仔细地观察这儿的情况,既令人眼花镣乱,又叫人目瞪口呆。我自忖,整个文明世界、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真是太棒了。不论下雨还是天晴隐德来希希腊文entelecheia的音译,意即“完成”。古希,下冰雹、雨夹雪、雪、打雷、闪电、战争、饥馑、瘟疫,都不受丝毫影响。总是同样的恼人温度,同样的胡言乱语,同样的在脚腕上系带子的鞋和上帝的小安滇儿唱男高音和女高音。靠近出口处有一只开了一个孔的小箱子,是为了继续天国的工作的,于是上帝的恩典便会像雨点一样落在帝王头上,落在国家里,落在军舰、高效炸药、坦克和飞机上,于是工人会增强臂力,有力气屠宰马、牛和羊,有力气在铁大梁上钻孔,有力气在别人的裤子上缀扣子,有力气出售胡萝卜、缝纫机和汽车,有力气消灭虫子、打扫马棚、倒垃圾箱、洗刷厕所,有力气写新闻标题、在地下铁道里剪票。力气……力气,原来这喃喃自语和戏弄人的把戏只是为了给人一点力气。

们突然来到了一个小广场,那便是圣克洛蒂尔德教堂,人们正在望弥撒。菲尔莫的头还有一点儿昏昏沉沉,他执拗地也要去望弥散,据说是“为了好玩”。我对此有几分不安,首先是因为我从未望过一次弥撒,其次是我显得寒酸,也觉得寒酸。菲尔莫也显得衣衫褴搂,甚至比我还不体面,他歪戴着大垂边帽,大衣上还沾着我们刚去过的最后一家妓院里的锯末。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大踏步走进去了,最糟的不过是被他们推出来而已。

看到的景象令我吃了一惊,也就一点儿忐忑不安的感觉也没有了。过了一会儿我才习惯了昏暗的光线,我牵着菲尔莫的袖子,跟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走,这时一种稀奇古怪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像某种从铺路的冷石板中冒出的空洞的嗡嗡声。

这是一座巨大的、凄凉的坟墓,来吊丧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是到地下那个世界去之前必经的来宾接待室,温度在华氏五十五或六十度左右,没有音乐——除了地窖最上层放出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哀乐阴阳视为自然现象,否认天能赏功罚恶,批评韩愈提出的天,活像百万棵菜花在黑暗中哀号。身着寿衣的人口中念念有词,一副无可奈何、十分沮丧的乞丐模样,这些乞丐恍恍惚惚地伸出手来,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乞求怜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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