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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懂,姑娘,医院嘛,那可是个肃静的地方。〃说是说,老汉的嗓门并不见小多少。他又抬起一只胳膊,比划着说,〃唉,您不知道,一听说我这眼睛瞎了还能治好,我是又想哭又想笑。我爹就瞎了半辈子,临了就那么窝窝囊囊地入了土。没想轮到我这儿,瞎了还能见太阳。您说,是两个世道不是?说到哪儿,我也得说,社会主义好!〃
小护士一边抿嘴儿笑着,一边给这兴奋得直要坐起来的病人蒙上有孔巾,一边嘱咐说:
〃老大爷,您可别动了,这是消了毒的,一碰就脏了!〃
〃那是!〃张老汉十分认真地说,〃入乡随俗。到哪儿听哪儿的,入了医院,就得守医院的规矩。〃说是说,他那粗大的胳膊又想往上抬。
一旁的护士瞧着不放心,拿起拴在手术床旁的带子说道:
〃老大爷,给您手腕系上点儿,这是医院的规矩!〃
张老汉一愣,继而又哈哈笑道:
〃您就捆吧,这还用说!说实话,姑娘,要不是这双眼制的我,我可不是那老实呆着的主儿。就这,我在家还一天下两遍地。唉!生就的兔子脾气,就爱满世乱蹦,呆不住呀!〃
小护士又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他自己也嘿嘿地笑了。当陆文婷刚一迈进来,他立即止住了笑,侧耳一听,就叫了起来:
〃陆大夫!是您吗?我一听就听出来了。也怪,这眼一瞎,俩耳朵倒透着那么好使。没法子,耳朵当眼睛使了。〃
陆文婷望着这充满活力的病人,听着他的话,也不由笑了。她坐下来,开始了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从托盘架上的一个小杯里取出珍贵的角膜材料,先缝在纱布的眼珠模型上。这工夫,张老汉又说话了:
〃这眼珠子还能换,我可一辈子头回听说!〃
姜亚芬笑道:
〃不是换眼珠,是换眼珠上边的一层膜。〃
〃NCD7B,那都是一码事儿!〃张老汉并不深究其详情,只自顾自地感叹着,〃您说,这得多高的手艺!等我带俩好眼睛回去,村里人别说我遇了仙呢!哈哈哈!我得告诉他们,我遇见了陆大夫!〃
姜亚芬〃扑哧〃笑了,冲着陆文婷直眨巴眼儿。陆文婷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一边缝,说了一句:
〃别的大夫也一样做的。〃
〃那是!〃张老汉肯定地说,〃闹着玩儿的吗?没能耐的大夫他也迈不进这大医院的高门坎儿呀!〃
准备工作完毕,陆文婷用开睑器撑开了病人的眼睛,同时说道:
〃我们开始了。你不要紧张。〃
张老汉可不像一般病人那么默默地听着,他觉得大夫跟你说话,你不吭气儿是不够礼貌的。于是,他十分通情达理地答道:
〃不紧张,不紧张,没事儿,疼点儿也没啥。您想这个理儿,动刀动剪子的还有个不疼的吗?您尽管放心动刀!我信得过您,再说……〃
姜亚芬笑着拦住他说:
〃老大爷,您可不准再说话了。〃
张老汉这才不言语了。
陆文婷开始操作。她拿起像钢笔帽口那么小的环钻,轻轻地把病人坏死的角膜取下。又拿过那块缝在纱布上的材料,用同一环钻切下同样大小的一块,按在病人的眼珠上。然后拿起持针器,细心地一针一针地缝了。
在一块只有钢笔帽口那么点的角膜周围,需要缝上十二针。这不是在伏伏帖帖的布面上缝,是在溜滑菲薄的一层膜上缝。每缝一针,她似乎都把自己浑身的力量凝聚在手指尖上,把自己满腔的热血通过那比头发丝儿还细的青线,通过那比绣花针儿还纤小的缝针,一点一滴注入到病人的眼中。此时,她那一双看来十分平常的眼睛放出了异样的智慧的光芒,显得很美。
手术极其顺利,最后一针缝好了。最后的一个结扎上了。那移植上去的圆形材料,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病人的眼珠上。如果没有四周黑色的线结,你简直认不出那是刚刚才换上去的。
〃手术真漂亮!〃围观的大夫们悄悄发出由衷的称赞。
陆文婷轻轻舒了一口气。旁边的姜亚芬抬起眼睛,感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同学,没有说话,把一叠厚厚的长方形纱布盖在病人的眼上。
张老汉被挪到活动床上往外推时,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他顿时活跃起来,人到了门外,还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喊了一声:
〃陆大夫,让您受累了!〃
手术结束了,陆文婷想站起来。可是,只觉得双腿发麻,站不起来。她停了停,又试图站起,这样好几次,才站了起来。一阵腰部的酸痛突然向她袭来,她反过一只手按住腰。这在她也是常有的事。每当她聚精会神地在这张圆凳上坐了几个小时,全部智与力都集中在手术时,她丝毫也不觉得身体的劳累。可是,当手术一结束,她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连迈步都很困难了。
十六
这时,傅家杰正骑着自行车往家跑。
本来,他是不准备回家的。根据昨天晚上陆文婷的建议,傅家杰今天一早就把被褥打成包,捆在车后座上,带到研究所,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到了中午下班时,他的决心动摇了。今天她在病房,手术能按时完吗?一想到她疲乏不堪地走进家门,又要手忙脚乱地做饭,总觉得过意不去。他还是蹬上车回家了。
就在他骑着车刚拐进胡同口时,一眼就看见陆文婷扶着墙站在那儿,好像走不动了。
〃文婷!怎么啦?〃傅家杰喊了一声,赶紧下车搀住她。
〃不要紧,有点累。〃陆文婷把胳膊搭在傅家杰肩上,一步一步走回家里。
她只说有点累,可是傅家杰见她脸色苍白,一头冷汗,不放心地问: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陆文婷闭着眼睛在床边坐下说:
〃不用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她指指床,好像没有力气再说话,也不愿再动了。傅家杰替她脱了鞋,脱了外衣,说:
〃那你先躺一会儿,休息休息,我一会儿叫你……〃
〃不用叫,〃她躺下时还说,〃我反正睡不着,躺一躺就好了。〃
傅家杰转身出去,坐上一锅水,又回到屋里来取挂面时,还听见陆文婷说:
〃是该休息休息。这个星期天,我们带孩子到北海玩一趟吧!十多年没有去过北海了!〃
〃好呀,我赞成!〃傅家杰口里答应着,心里却疑惑起来:十多年没去北海了,也没有动过去北海的念头,怎么她今天突然提起要去北海?
傅家杰不安地望了望躺着的妻子,转身出去煮面。他又切了点葱花、几片榨菜分放在碗里。当他端着面进屋时,陆文婷已经睡着了。他见她闭目静睡,没忍心叫醒她。园园回来,他们就一块吃起面来。
正在这时,陆文婷在床上呻吟起来。傅家杰忙撂下碗转身到床前,只见陆文婷面如白纸,一头冷汗,微微喘着叫道:
〃不行了!〃
傅家杰吓慌了,攥着她的指尖,忙问:
〃你哪儿不舒服?哪儿疼?〃
她只痛苦地挣扎着,指了指左胸,答不出话来。
傅家杰在屋里乱转。他一会儿打开抽屉找止疼片,一会儿想想不对,又去找安定片。
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中,陆文婷似乎还是冷静的。她用手势止住了傅家杰的慌忙,尽力说了三个字:
〃上医院!〃
傅家杰这才感到事态严重。他们共同生活十几年来,陆文婷虽然天天到医院上班,可从来没有自己提出来去医院看病。她显然病得不轻。傅家杰顾不得多想,回头就往外走,到门口又扭头说了一声:
〃我去叫出租汽车!〃
公用电话在胡同口上。他忙忙拨了汽车公司的号码,接电话的人冷冷地说:
〃现在没有车。〃
〃喂,喂,我是送病人呀!〃
〃那也要等半个钟头!〃
傅家杰还想哀求,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上了。
他没办法,赶紧给陆文婷所在的医院打电话。眼科办公室没人接,他让总机接到汽车队。汽车队的一个同志回答他:
〃没有领导批的条子,不能派车。〃
他上哪儿去找领导批条子呢?
〃喂,喂!〃他冲话筒嚷着,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又给医院政治处打电话。政治处总该过问一下这种事吧?
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才有一个女同志来接。听完他的话,这位女同志很客气地答道:
〃请你和行政处联系一下吧!〃
他又请总机把电话转到行政处。总机的电话员都听出了他的声音,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哪儿?〃到底应该要哪儿呢?傅家杰也搞不清了。他只央求给接行政处。接通了,叮铃铃,叮铃铃响了半天,根本没有人接电话。
傅家杰彻底失望了。他放弃了叫汽车的念头,转而去找平板三轮车。胡同里有一家做纸盒的〃五·七〃工厂,常常用三轮车运货。他跑到工厂说明情况,那主事的老太太倒挺同情,可惜帮不上忙,厂里仅有的两辆平板三轮都派出去了。
怎么办?傅家杰站在胡同里,差点要急疯了。用自行车推吧?她看来坐都坐不住,怎么推?
这时,一辆浅灰色的〃一三○〃小卡车开了过来。傅家杰来不及多想,就两步站到路中央,向司机举起手来。
车停了下来。从驾驶室探出一张满腮胡子的脸来,大眼珠瞪着拦车的人。可是,当他听说家里有人得了急病,需要立刻送医院时,二话没说,就把手一挥,招呼傅家杰上车。
〃一三○〃开到傅家杰家门口停下。等傅家杰搀着陆文婷一步一挨地走到车边时,司机忙伸出大手来把陆文婷扶进驾驶室,一直小心地把车开到医院的急诊室。
十七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久,从来没有睡得这么累。陆文婷觉得好像是从高高的云端摔落下来,跌得浑身疼痛难禁,没有一点力气了。这突然的静卧,四肢休息了,心也静了下来,脑海里几乎成了一片空白。
多少年来,她奔波在生活的道路上,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走过的路上曾有多少坎坷困苦;更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未来的路上还有多少荆棘艰难。如今,肩上的重担卸下了,种种的操劳免去了,似乎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过去的足迹,去探求未来的路。然而,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回忆,没有希望,什么也没有。
啊!多么可怕的空白!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