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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说,声音比先前的稍微温和一点。
克安夫妇也有些疲倦,不想再闹下去,听见克明的话觉得正好借此收场,也就不再分
辩,含糊地答应一声,埋着头悄悄地走开了。
“陈姨太,你不要哭,有话到屋里慢慢地说,”克明看见克安夫妇走了,便略略俯下头
温和地劝陈姨太道。
陈姨太也渐渐地止了哭。克明把头掉向四面看,看见淑华站在旁边,便对她说:“三姑
娘,你把陈姨太搀扶进屋去,好生劝劝她。”说罢他就抽开了身子,还伸手在自己的两只膀
子上拍了一下,好像要拍掉陈姨太身上发出来的那种浓烈香味似的。
淑华料不到克明会叫她做这件事情,她有些不愿意,但又不便推辞。她抬起头偷偷地往
对面阶上看了一眼,淑英、淑贞和琴还站在那里。她失悔不该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不过她也
不说什么抱怨的话,默默地过去搀扶陈姨太。陈姨太也不再吵闹了。她摸出一方手帕来揩眼
睛,不好意思地埋下头,跟着淑华往角门那边走去。她们刚刚走了两步,钱嫂连忙从后面追
上来,得意地说:“三小姐,让我来。”她便伸手去搀扶陈姨太。淑华看见她过来搀扶,觉
得正合自己的心意,便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陈姨太的影子消失在角门里面了。女佣、厨子、火夫之类也都回到厨房里去做自己的事
情。克明和觉新两人在天井里紫藤花架下一面踱着,一面低声谈论。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平
时的状态。鹦鹉依旧在架上扑来扑去,想弄掉脚上的铁链。觉英带着觉群、觉世两个兄弟气
咻咻地从外面跑进来,但已经看不见热闹的景象了。淑芬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正感到没趣
味,看见他们,马上便跑过去,结结巴巴地对他们讲起先前那一场吵闹来。
淑贞默默地挨着琴,把她的一只膀子紧紧地挽着。身子畏怯地微微颤动。淑英忽然低声
叹了一口气。
“二表妹,”琴亲切地唤了一声,稍停她又说:“你该明白了罢。”
淑英默默地转过身来,把一只手抓住琴的肩头,她的脸上堆满了阴云,她的眼光无力地
在琴的脸上飘动。但是她看见琴的坚定的、并且是充满爱怜的眼光,她的脸部的表情就开始
改变了。起初是她的眼睛发亮,然后这光亮逐渐地把那些灰暗的云一一拨开,于是一个晴明
的天空出现了。淑英的心起先似乎到了绝地,但是如今一下子就发见了一个广大的天空。她
的心豁然开朗了。那些轻的、重的哀愁,先前逐渐地堆积在她的心上的,如今全飞走了。她
觉得她的前面还有希望在闪耀,她仿佛还看见一线亮光。她记起了昨天晚上琴在觉民的房里
对她谈过的那些话。她有了一点勇气。她放下手来。她带了一点快乐地对琴说:“琴姐,你
放心,我相信你的话。我决不学梅表姐。”“说得好!这才是我的好妹妹!”一个男子的声
音在后面响了起来。这是觉民,他带着笑容站在她们的背后,手里捏了一份报纸。
淑英听见觉民的话,脸微微发红,她不好意思地略略埋下头去,但是心里很高兴。
琴看见觉民,笑问道:“你几时回来的?我们起先喊绮霞去请你来,说你到外面去
了。”
“我到报社去了一趟,刚刚回来。这是今天刚印出来的,”觉民说着就把手里拿的最近
一期的《利群周报》递给琴,他还加了一句:“三弟那篇批评大家庭的文章,就登在这
期。”
觉民说的就是觉慧从上海寄来的那篇关于大家庭的文章,琴已经读过了原稿,所以也不
大留意。她接过报纸,随意地看了一下。
“在哪儿,给我看看!”淑英听见说有一篇批评大家庭的文章,而且是她的三哥写的。
她恨不得马上就读到它。她把头伸过去,脸靠着琴的脸,贪婪地用眼光去吞食纸上的字迹,
她一面跟着他们慢慢地向着花园那边移动脚步,一面埋头读那篇文章。她读一句,心跳一
下,似乎每个字都是她从自己的心里吐出来的。她以前完全没有想到这种种的理由,也没有
留心这种种的事情,现在从这篇文章上读到它们,她没有一点惊奇,她觉得这些都是很显明
的,而且她很早就感觉到的。她渐渐地激动起来,一阵热气使她的心温暖了。她匆匆地读完
了文章,但是她还觉得没有读够。她恳切地望着觉民说:“把这份报给我,我还要仔细地读
一遍。以前的,我也只是断断续续地读过几期,你给我找个全份罢。”
“你先把这张拿去,”觉民满意地含笑答道。“我有全份,不过给朋友借去了,等到我
去要了回来,就拿给你看。”
“这也好,可是你千万不要忘记啊,”淑英兴致很好地提醒他说。
琴听见淑英的话,便抬起头去看觉民,两人对望着,会意地一笑。琴把手里拿的《利群
周报》递给淑英。淑英郑重地接了过来,现出高兴的样子。
淑贞依旧畏缩地偎在琴的身边。她不大了解他们的谈话,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都现
出高兴的样子。但是看见大家都高兴,她也就渐渐地感到了一点温暖。
“琴妹,明天下午我们在少城公园开会,讨论周报的事情。
大家想请你去,好不好?”觉民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对琴说。
琴迟疑一下,就点头答了一句:“也好。”过后她又提议说:“其实二表妹也可以去看
看。”
“我真的可以去吗?我很想看看你们怎样开会,”淑英惊喜地拉着琴的袖子问道。过后
她又失望地说:“不行,我害怕。
我们姑娘家这样抛头露面也不大好。而且爹也不会答应我去。”
“不要怕,琴姐天天抛头露面,也没有给人吃掉。二妹,你去央求三婶,她会答应的。
你可以偷偷跟我们一路去,不让三爸晓得。其实我们开会,也没有什么看头。这并不是正式
开会,只是报社里几个朋友随便谈点闲话。不过你关在家里,太闷了,到公园去走走也
好,”觉民同意地说。“等一会儿剑云会来的,我请他陪你去。若是你害怕,我们再把大哥
也拉去。你们可以另外占一张茶桌子,不跟我们坐一桌。我们开会你们可以在旁边看,别人
不会认得你。二妹,你看这个法子好不好?”
“好极了!”有人在后面拍手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三妹!”淑英冲口吐出了这两个字,便惊讶地回头去看,众人也都回过头去。果然是
淑华,她满脸笑容地站在他们后面。
“三妹,你在笑什么?你总爱这样嘻嘻哈哈的!你喊出来给人家听见也不好,”觉民抱
怨道。
“我生就是这样的脾气,这有什么办法呢?”淑华依旧带笑地答道。“你怕什么?不会
给人家听见的!”
“不过三表妹,你也不应该躲在后面偷听,不给我们晓得。
你这种脾气应该改掉才好,”琴接着说。
“你自然是帮忙二哥的,我不给你辩,”淑华故意把头一扭嘲笑道。
“呸!人家在跟你说正经话!”琴红了脸带笑地骂了一句,就掉开头不再理淑华了。
“我也要去,”淑华正经地说。
“我也想去,不晓得可以不可以,”这许久在旁边不做声的淑贞忽然鼓起勇气说。她抬
起两只眼睛注意地望着觉民的嘴唇。
觉民把眉头一皱,沉吟地说:“这许多人去,恐怕有问题。”
“我不要紧,妈不会阻拦我,”淑华坦白地答道。
“但是四妹就有问题,五婶不会答应她。而且人多了,传出去给三爸晓得,连二妹也去
不成了,”觉民担心地说。
“那么,我不去了,”淑贞赌气似地说。一阵失望的表情笼罩着她的瘦小的脸。她的嘴
一扁,眼圈一红,差不多要哭出来了。她连忙埋下头去。她的眼光触到了她那双在大裤脚下
面露出来的小脚。她又把眼光移到她的几个姐姐的脚上去。
摆在她眼前的都是未经包缠过的天然脚。只有她自己的一双却已经变成高耸的、畸形的
东西了。过去说不尽的痛苦突然涌上了她的心头。未来的暗影又威胁地在她的眼前晃动。她
气得眼泪直流,便从怀里摸出手帕揩眼睛。
众人不知道她这时的心情,以为她单是为了不去公园的缘故伤心,心里都有些难受。
“四表妹,不要伤心。我们一起去。五舅母这两天没有心肠来管你。万一她有什么话,
由我来担当好了,”琴俯下头去温柔地在淑贞的耳边说。
“好,大家都去。这点小事情不必管他们答应不答应,先做了再说!万一给他们晓得
了,也不过挨两句骂而已。我们还怕这个做什么?”觉民下了决心毅然地说道,他脸上的表
情是很严肃的,他不再有顾虑了。
“四表妹,你听见没有?大家都去!”琴看见淑贞不作声,便顺着觉民的语气,继续柔
声安慰道。
“先做了再说,……”淑英猛省似地低声念道。她好像在思索什么事情。
“我的脚……”从淑贞的口里忽然迸出了这三个字。以后又是断续的抽泣。
“你的脚?怎么,你的脚痛吗?”琴关切地问道。她连忙埋下眼光去看淑贞的一双挨了
许多板子流了许多眼泪以后缠出来的小脚,这双畸形的脚在公馆里是很出名的。淑贞的母亲
沈氏曾经拿这双小脚向人夸耀过。也有些人带着羡慕的眼光赞美过它们。只有淑贞的哥哥姐
姐们才把它们看作淑贞的痛苦生活的象征。他们曾经投过许多怜悯和嘲笑的眼光在这双脚
上。但是如今这双小脚也成了他们所看惯的东西了。所以连琴也不能够马上就明白“我的
脚”这三个字的意义。
淑贞没有答话。众人站在花园的外门口,把淑贞包围着,在问这问那。
“大少爷,大少爷!”绮霞慌慌张张地从过道那面出来,带跑带走地一路嚷着。
“绮霞,什么事情?你这样慌张!”爱管闲事的淑华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连忙跑过
去拦住绮霞问道。
“孙少爷生急病,急惊风,在太太屋里,”绮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