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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月,就叫他这么去吧。俺家当家的,苦了一辈子,临死落个冻饿而死,箔卷席埋,连个薄皮子棺材也没使上!”
老大娘诉着苦,就呜呜哭起来。别的老婆们也对着擦泪,有一个老婆就说:
“瑞她娘一辈子的苦处说不清。那年坐了月子,三天里就绕家借粮食,自己去推碾子,风摆的她那脸刹白刹白的,我都替她害怕。”
“谁不是一样,提起那些日子,唉!”老婆们全唉声叹气。
老大娘又说:“他爹死了,我就一天家想念俺那冬学,咒骂那些汉奸为什么就没有个死!有一天,快黑了,我端着一升高粱正要推碾子去,一转眼,看见俺家冬学站在拐角那里,啊!我那儿,你怎么回来了?”唉,俺那儿啊,黑干削瘦,腰都直不起来。到家里,我说兰瑞,快给你哥去借面烙饼。一升面的饼,俺那儿还没有吃饱,兰瑞说:‘怎么俺哥就吃这么多啊!’孩子,饿成什么样儿了啊!日本鬼子败了,才有了点吃的,又把他养活了。可还是穷啊,连个媳妇也娶不上。俺家冬学三十六了,和人家小凤一天生日;人家财主,早连儿媳妇也娶了,俺家穷就耽误了好几辈子人啊!”
斗争了,冬学参加了村里的民兵,兰瑞当选了贫农代表,老大娘斗争诉苦全很积极。这一家成了全村贫农的骨干,怨气出了,仇也算报了,后来分了宽堂大屋的房子、大水车井和好园子地,立时就有媒人找上门来给冬学说亲。
村里的斗争还在进行,暴风暴雨并没过去,这个喜讯,不怎样引人注意。到冬学参军那天,老大娘忽然顽固起来,坐在会场上,不离儿子的身边左右。她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走,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冬学跟着大队走了,老大娘哭哭啼啼。工作团的同志们也生气了。村里闲话更多,有的说:“斗争东西你积极,儿子当兵你这么落后。”说这些话的人,多是在斗争的时候消极观望,在参军的时候,把儿子藏了起来的人家。也有很多人这么说:“老大娘落后,可是她到底在斗争地主的时候积极过,冬学也到底参了军,这就比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强胜万倍!”
随后,又传说冬学没走到博野就跑了。夜里下了透雨,人们起得早,村边上、街里头全有人谈论这事。
“他还是斗争骨干哩,他先跑了行吗?”
“把分的东西,全得给退出来!”
“他妹子的代表我看也得罢免了!”
老大娘这几天来,心里烦搅得要命。从家里走出来,要到地里去。看看街上的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用那样的眼光看她,她就脸红起来,身子也好像一下矮了半截。人们的态度和几天以前,大不一样。那时人们对这老大娘,是多么尊敬和羡慕!她带着满对不起人的神色,急急忙忙奔着地里走去,用袖口擦一擦这几天哭红肿了的眼。
地是新分给她的一块好水浇谷地。独根红的大支谷,挺着大穗子,迎风推动,又丰足,又美丽。
她们绳子放在地下,正要动手收割。忽然看见地主老欠在地那头转游,头上斜包着一块白布,遮着他那早已平复的伤口,眼里放射着仇恨毒眼的光芒,从垄沟上走过来了。这时四外没有别人,老大娘心里微微一颤,就听老欠说:
“这地是我种的,你不能白收!”
“你种的?在斗争大会上你为什么不说是你种的?”老大娘鼓着气说。
“斗争大会,”老欠冷声一笑,“你儿子当兵去又跑了回来,这地你得退给我!”
大娘忽然觉得气短起来。她一坐就坐在地头上,有声没力地说:“你说了个好听,咱们得到村里说理!”
老欠看看那边,有人过来了,才转身说:“你儿子开小差,你还有什么理,代表会就得叫你把东西吐出来!”
歇息了好一会,大娘才站起来开始割谷。她有生以来没有这么一块地,也没有这么一块谷,谷穗沉重地打着她的胸脯。大娘想起了过去要有这么块地,丈夫就不会饿死在公路上,死了就会有个棺材。也想起那新分的三间大砖北屋和屋里的红漆放亮的家具,有这个,儿子就会娶上媳妇,女儿就会寻上婆家。
就说这一切的全不算什么,只要冬学儿守在身边吧。可是地主就在那边,工作团刚刚走,斗争刚刚过后,人家就来报仇,也能够借尸还魂哩!看来封建势力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好消灭,它可像死灰一样,见火就着。如果冬学不参军保家,以后天长日久,日子的黑红,谁能保险?还拉着孩子们要饭去?还住在人家那低矮黑暗的小屋里?还吃糠咽菜?就说生活不成问题吧,可是乡亲们从此瞧不起咱!人除了吃穿,还要脸面。被人小看,就是吃好穿好,也没有意思。
老大娘左思右想,心里明亮起来,身上也有了力气,背上谷子往家里走。街上的人还不住暗暗撇嘴,老大娘却满脸披笑地走进家门。
放下谷子,老大娘就到冬学藏着的地方去,叫他归队。冬学回来一天一夜,也觉得不是滋味,真是够受。老娘一说,正和他想的一样,就抖抖衣裳上的尘土草叶子,归队去了。
经过这么一回斗争,老大娘才真正翻了心。
1947年10月——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二 风云小记 宿舍
宿舍是去年新盖的,它的名字叫“男独身”,住在这个宿舍的工人,每当打电话的时候就先说:“我是男独身。”
新的,粉刷得非常洁白的工人宿舍,非常安静,听不到小卖的叫声,孩子们的吵闹。
工人从工厂回来需要安静的睡眠,他们洗过脸,吃了饭,就急忙走回宿舍里,上到床上去,两个人一张铁床,“楼上楼下”的睡。他们绝不吵闹别人。
他们独身生活,把节余的钱锁在小柜里,很少分心的事,除去上班就是睡觉。在上班以前,自然就醒了,从容地起床,蹲在绿草前边盥洗喝茶,这种从容,在那年老的工人身上表现得更真切。这种安静的酣畅的睡眠,只能和我们的部队,在作战之前或作战之后,躺在林荫山坡上的休息互相比拟,它是一种庄严的休息。
他们多半来自农村,在紧张的工作的余暇,他们拔去窗前门边的芜草,种植上高粱和玉黍,高粱和玉黍使他们想起家乡,关切农民的生活。
住在这里的青年人,像一个学校的同学,谁有一包好茶叶,也要请同志们一块来享受。他们尊敬那些年老的工人。
中午,一个年轻力壮的人就睡醒了,他从房间里轻轻走出来,到门口买了一个西瓜,招呼着一个青年朋友,他把瓜放在事务所的桌子上,抓起电话:
“你是女独身吗?王爱兰同志睡觉了吗?好好,没事没事!”
就赶紧把耳机放下了。
青年的朋友在一旁嘲笑他:“这像话吗!”
“人家正在休息,人家正在争红旗,不要打搅她。来,我们到小院里石榴树下面去吃瓜!”
这是青年工人恋爱的插曲。青年的女工们,现在才敢于爱恋这些青年的工人伙伴。
在独身的宿舍的门窗旁边,他们都悬挂了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肖像。
在每天上班的时候,他们精力饱满地拥挤在通向工厂的大路上,眺望着海河的晚景,和下班的同志们打着热情的招呼。
1950年7月26日——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二 风云小记 杨国元
冬季,我下乡到于村。中午的时候,我就到村公所了。这是没收的地主的一所住宅,东屋是图书室,西屋,财政委员们用来算账和收存公粮,北屋三大间,地下摆着一排檩条,是村干部们开联席会议的地方。
干部们还没有来,阳光很好,我站在院子里取暖。
最先来到的干部,是杨国元。他是村支部的组织委员。他个子并不很高,穿着黑色棉袄棉裤,腰里系着一条宽皮带,光看头。他的头发极黑极密,像用墨胶塑成。加上他那黑脸,浓眉,络腮胡子楂,当他偶一皱眉的时候,那黑劲就连成一个了。他抱着他的小女儿,这是打扮得很华丽,长得很好看的一个孩子,脸上还点着胭脂,抹着粉儿。这孩子在他怀里,就像是在一块大黑石头旁边,伸出来开放的一箭花朵。
杨国元很热情,他立在院里,和我谈了两个小时。
他的左手老是插在棉袄的旁边口袋里,当我们谈到这一带在抗日初期,组织队伍的时候,他才把左手掏出来,那已经是残废得很厉害了。他说:
“我从小受苦,那时我认做是红军,才加入的。”
他在唐士奎的大队里当侦察连长,作战很勇敢,左手受了伤,那时医疗条件很不好,复员回来,手背上还带着一块碎铁,整天流脓滴水。有一天,在街上和人家逗着玩,叫人家打了一下,那块铁片才掉了出来。
为我居住的地方,他很费了一番考虑和周折,他说:
“第一,群众条件要好;第二,不要住在村边上;第三,要靠近干部。”
随后他就找房去了。
但是,直到天黑,差不多人们都要睡觉了,他才来领我到黎彦增家去,那里一条炕上睡着两个青年团的干部。杨国元说暂时在这里睡一宿,明天他老婆和兄弟媳妇合并了,就叫我搬到他那里去住。他说他就是愿意和老同志住在一起,发个牢骚什么的也方便。
我终于在黎彦增家长住下来了,并没有搬。我觉得叫他和老婆离开是很不合适的。
而这里离他家并不远,差不多每天晚上,杨国元都要来的。他给我借了一个小煤炉,又套车到合作社拉砟子,我们生起火来,屋里很暖,坐上小沙壶,又有开水喝了。
于是,他的牢骚就来了。他总是提念那些老同志,他们现在分布全国,很多人担负着重要的职责。杨国元说:
“我还是一个村干部。当然,什么工作也一样,可是村里的工作就是难,别人也不把咱看到眼里。我参加工作的时候,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里,现在有的竟当了合作社主任。今天,我去拉砟子,合作社里的人,连土带末子给我往车上装,我把他的铁铲夺过来了!合作社主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