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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并不是所有从事写作的人,都能体会到感情方面所有的这些具体表现。
有一年,我住在疗养院里,夜晚很寂寞,想听听收音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节目。当我正要关闭收音机的时候,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种很细微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就吸引了我,赶紧对准,原来是杨虎城将军那位宋秘书的女儿,正在报告她的亲人被杀害的经过。这是一种非常悲痛的声音,也是一种极度控制的、有含蓄的声音。这个女孩子,在那里低声地讲着,简直是如泣如诉地讲着。我立时坐下来,一直收听完毕,热泪盈眶。整整一晚上,感动得不能平静。当时,并非没有更强烈的大声喊叫,或者痛哭流涕的节目,而这位烈士的女儿的声音,只是若隐若现的时候,就那样强烈地震动了我的心。含蓄,必须包括真实的感情在里面。
有一天我看报纸,蠡县有一个生产队长,一个女社员夜晚害了重病,这位队长冒着大雪去给她请大夫。这是平原上很少见的大雪,在回来的路上,医生失足掉在井里面。这位队长立时跳下井去,想救出这位医生,结果自己冻死在井里。
这是一篇很简短的报道,我读它的时候,正是在一天清晨,它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向家里的人讲述了这一段事情。
还有一个例子,有一天晚报上登了一段消息,说有一个小孩,支气管里塞上了黄豆,结果被父母当作死孩子,抛掷在荒坟里面,被一个出差的解放军抱走救活了。
以上所举的三个例子,都是很简短的新闻报道或广播节目。这里面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很多文艺上的加工描写。但是我可以说,这些事实,即使被以后的作家演义成一、两万字或者更长的小说,它的感动能力也不一定就能超过原来简短的报道。这是在文学创作上常见到的一种现象。当然,有的故事拉长了,它的感染力可能增强,但有的故事拉长了,就像多加了水,它的感染力也可能冲淡。
那部《颜氏家训》里说:“凡为文章,犹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就是说写文章应该有节制,应该适可而止,应该有含蓄。我们写文章,常常是怕读者看不明白,要面面俱到;怕批评家和读者提出意见,在作品里面增加一些解释,这些都是不必要的。对生活了解得愈多的人,他在创作上愈能有节制,有含蓄,凡是生活本钱不大的人,他的文章就容易流于散漫铺张。
语言一例
文学语言,包括好的比喻,有力的生发,美妙的联想和出奇制胜的描写。这些造诣,无疑都是从对人民生活、社会风习,和时代精神的深刻体会和理解得来。
戚蓼生说,曹雪芹的写作之所以“神乎”,是因为:第一,“立意遣词,无一落前人窠臼”;第二,“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第三,“似谲而正”。他这些分析,当然还不能完全概括曹雪芹在语言上的技巧,但是他所说明的这些道理,我们应该研究。
在文学上,语言、语法和语气,是有很多变化的,是有很多风格的,越是对于生活了解得多的人,了解得深刻的人,他的语言就越不会简单化。但并不是所有的评论家都能了解这一点。在有些评论家看来,一句话只有一个说法,稍微有所变化,他就感觉奇怪。譬如说,在抗日战争期间,有一篇作品写到有人想给一个女孩子介绍一个八路军做爱人,问:
“你愿意吗?”女孩子说:“我不愿意。”评论家看到这句话,就下结论说,这个女孩子很“落后”。这句话会使人物降低,作者的“世界观”有问题。其实,那个女孩子心里是很爱八路军的。按照这位评论家的方式,这个女孩子一听到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就应该高兴得跳起来,说:“好极了!谢谢你!快带我去找他吧!”这样,评论家就可以鉴定她很进步,形象高大,作品有进步意义。但是在生活里并不是这样。在生活里,一个人的说话、口气,因为当时的心情,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处境,常常是有各式各样的变化的。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懂,我们还从事什么文学工作?如果连一句话也看不明白,我们还“观”的什么“世界”。当然,在生活里也有“袖里吞棒槌——直出直入”式的语法,但并不能用这个方式概括一切。我下乡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曾经告诉我:“话有百说百解。”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明白了以上这些道理,我们才能领会所谓“似谲而正”,所谓“注彼而写此”这些语言工作上的复杂情况。
附注:以上系一九六四年六月一篇讲稿中的断片,一九六六年冬季散失,今重获之,整理出来,投寄刊物,亦奇遇也。
1978年8月——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六 耕堂文论 创新的准备
从学习中,使我看到,古往今来,凡是有所成就的文学创作,都是经过切实的努力,多方面的修养,在同时代的创作水平上,迈出新的一步,也可以说是在已有的艺术基础上,有所创新。
艺术上的创新,和别的学科上的创新一样,并不是一句空话,也不能单靠主观愿望就能达到。既是艺术,谁不想创新?既是创作,不创新怎么能叫创作?而实际情况,常常与此相反。我们有些作品,常常会不期然而然地陷入一种俗套,不能自拔,甚至甘居中游,停步不进。
因为创新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它比在这里说的空话,要艰难得多。
简单说来,要创新,就要有所准备,至少要做以下几方面的艰苦努力:
一、要有丰富而切实的生活积累。
二、要有正确的思想,科学的即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
三、要对所塑造的人物,所反映的生活,有真实的而非虚假的,强烈的而非肤浅的感情。
四、要对民族的文学遗产,有丰富知识。
五、要吸取当代的文学创作中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
创新不是形式问题,能不能创新,主要由内容来决定。同时由作家的思想意识,艺术修养来决定。
任何伟大艺术的出现,都是在前人创作的基础上产生。在《红楼梦》中透露,曹雪芹对各种艺术的知识,是非常丰富的,在丰富的基础上,才能有独到的见解。曹雪芹明显地受到《水浒传》特别是《金瓶梅》的影响,而在其他姊妹艺术中,他的修养也是很深的。对于诗、赋、绘画、书法、建筑艺术等各个美学领域,他都涉猎很广,并曾说明了自己的爱好。他取鉴的不只是小说,对于戏曲,他也非常爱好。我们因此可以说,如果我们的民族遗产中,还没有产生《西厢记》和《牡丹亭》,《红楼梦》的艺术造诣,也不会达到如此高度。曹雪芹把这些戏曲里的情意韵调,运用于他对小说人物的描写之中,把园林亭台的建筑艺术,运用于他对情节的布局之中。
艺术发展的规律,是在不断创新。作为意识形态,它的基础,也要求它不断创新,以适应经济、政治方面的变革。但有时创新的成绩大些,有时小些,有时快些,有时慢些。有时,兄弟姊妹艺术之间,前进的步伐参差不齐。这是由种种复杂的条件来决定的。
辛亥革命前后,中国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兴起,当时以民族解放为第一步。民主革命的发展,要求文化方面的改革,于是在“五四”运动中,产生了文学革命,即白话文学。
在这时期,文学方面,鲁迅先生是最勇敢、最坚决的闯将。他以伟大的革命实践,开创了中国新文学前进的途径。
单从鲁迅在这一时期发表的小说,我们可以看出,他在创作之前,在思想方面,生活积累方面,艺术手段的探索方面,所作的重大努力:
一、向封建制度、封建思想、封建传统观念展开进攻。这种进攻,是非常猛烈的,是白刃战,所向披靡,深中要害。
二、第一次明白宣言:知识分子倒向广大的劳苦大众一边,对他们的不幸遭遇,寄予深厚的同情;并探索改变他们生活命运的道路。在对比描写地主阶级和农民时,有鲜明的爱憎。这一鲜明立场,为以后知识分子深入乡村,与农民相结合,起了向导作用。
三、广泛地表现了当时的现实生活图景,成功地塑造了多种多样的人物,大大开扩了文学表现的领域。
四、他所善于运用的白描手法,讽刺笔调,综合古今,兼用中外,辛辣锋利,是一大发明,一直影响后来的现实主义作者。
五、他在当时提倡和实践的“为人生的艺术”的口号,扫荡了无数无聊文人的“为艺术而艺术”的污浊,使中国新文学运动,沿着健康的道路发展。他本人以及由于他的感召,投奔在他的旗下的广大文学青年,后来成了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坚强战士。
鲁迅幼年受的是封建教育,但很快就受到资产阶级民主思想,北欧、俄国的批判现实主义和弱小民族反抗文学的影响,使他能不断用科学的方法整理中国文学遗产。
鲁迅在思想上追求革命,不断前进。他脚踏在地上,进行韧性的战斗。他在文学上创造的风格也是如此。我们可以回想一下,与他同时,有一些人,在作品中自我表现得更“革命”,更标新立异,甚至照抄外国所谓的新的流派,但终于没有什么建树,更谈不上创新。创新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而不能在浮夸中产生。
当然,鲁迅在创作这些小说之前,也读了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并有所借鉴。但借鉴的不是形式,而是用来磨砺自己向旧的制度进攻的武器,丰富自己的战斗装备。
中外的文学遗产,只有融会贯通,并创造性地用以反映现实斗争,才对创新有用处。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艺术创新的最好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