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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静思-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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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曰:“我去参加‘不求闻达科’考试呀。”

科举坑道是攫取荣耀、接触权力和谋取财富的最佳途径,要想过关斩将,在激烈的竞争中,只好拼命读书。呜呼,读书一旦拼命,就属于恶补矣。历史上这种拼命读书的镜头,如囊萤,如凿壁,如映雪,如借月,都成了佳话(古之恶补,成了佳话,今之恶补,却要犯法,异哉)。他们拼命恶补的书当然是儒家学派的“五经”“四书”,除了五经四书外,其他任何书都不读,盖科举坑道只靠五经四书开路,读别的书徒浪费宝贵的光阴。知识分子除了五经四书知识外,其他任何知识都没有,因为其他任何知识都不能帮助他爬出名堂,也就瞧不起其它任何知识。到了后来,连五经四书也不读啦,只读那些已考取了进士的人在考场所作,并赖以考取的八股文——术语称之为“墨卷”。于是,除墨卷外的其他任何知识,也就是除了作八股文知识外的其他任何知识,全都是鸭子屎,不屑一顾。

我们庆幸旧科举坑道已被时代淹没,但又不得不悲哀它现在又借尸还魂,出现了新的科举坑道。这只要列一个古今对照表就可一目了然。古曰“秀才”,今曰“学士”;古曰“举人”,今曰“硕士”;古曰“进士”罗尼柯(AndronicusRhodius,约前1世纪)整理出版。因他,今曰“博士”;古曰“功名”,今曰“学位”;古曰“墨卷”,今曰“考试大全”。古坑道由秀才,而举人,而进士;今坑道由学士,而硕士,而博士。知识分子一个个咬定牙关,双眼冒火,你挤我,我挤你,跌跌撞撞,在坑道中气喘如牛,一旦失手或失脚,跌了下来,就有粉身碎骨,哎哟一辈子之虞。当其勇猛向前也,“凄凉灯火映灰脸,汗珠烛泪滴衣襟”,古今辉映,无一不惊天地而泣鬼神。但因有绝大的利益在焉,所以结局仍然是父以教子,师以教弟,互磋互励,互劝互勉。报上常刊出一些有头脸人物的谈话,要年轻人不要往坑道里爬,不要以学位为重,不要以文凭为重。我想说这些话的朋友,真应该得诺贝尔瞒天大谎奖。事实上,他们本身差不多都已弄到学位(不管用的是啥妙法)。而且谈话完结,回到家里,一瞧他的子女被他的真知灼见所感动,真的视学位如浮云,恐怕他阁下能气得马上就四脚朝天。君不见纪政女士和杨传广先生乎,以他们的能力和成就,跟对国家的贡献,当教授加三级都绰绰有余,然而,却因为他们不是打狗脱马死脱之故,只以当助教。最有趣的是,教育官还振振有词。你瞧,这个新科举坑道,不爬行不行乎哉。柏杨先生年老色衰,无处投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一个学术单位,谋了一个研究员位置,一位教育官立刻义愤填膺,告诉我的顶头老板曰:“研究员者,在洋大人之国,乃教授之尊,怎么能随便找个乱七八糟的老头来充数?你们以后要敦请几位打狗脱或马死脱,装装门面。”我老人家怕炒鱿鱼,当时一急,就撒了一裤子尿,以资纪念。咦,古之人也,不是进士,不能当宰相。今之人也,不是“二脱”,就只好尿裤子矣

集天下之大鲜

殖民地的顶头上司是母国,殖民地意识是一种母国崇拜意识和母国人崇拜意识,也就是洋奴意识。台湾虽然不是殖民地,殖民地意识却似乎到处盎然。美利坚虽然不是母国,但对美国的崇拜和对美国人的崇拜,却势不可挡,成为世界上最新式的十大奇观之一。

殖民地意识下的教育,除了原有的科举坑道外,又出现洋科举坑道。在洋科举坑道中,台湾没有最高学府,只有“留美预备学堂”。傅斯年先生当年雄心万丈,要把国立台湾大学堂办成世界上第一流大学堂。该大学堂确实也曾一度誉满天下,即使现在,仍是台湾最最顶尖的大学堂之一,但它的功能,与其说为中国培养人才,不如说为美国培养留学生。以致该大学堂的毕业生老爷,想找一个适当的工作,比拉痢疾都难。各家老板和各级衙门,一听说是台大毕业的,头就大啦。盖那些毕业生老爷,多则干一年两年,少则于三月五月,一旦奖学金到手,就拍拍屁股,远渡重洋,丢下干了半截的生活,谁受得了哉。于是,在美国就常常出现“全系大搬家”、“全班大搬家”的现象,不但自己惊奇,连洋大人也一并惊奇。

几乎所有的老爹老娘,只要自觉有点力量,都在为他们的儿女挖掘这种洋科举坑道,儿女也以被纳入这种科举坑道系统为莫大荣耀。偶尔有些后生不愿出国的,老爹老娘就垂头丧气,认为儿女没出息呀没出息。即使出国,不能考取“二脱”,或仅弄了个马死脱,而没有弄到打狗脱,老爹老娘也要捶胸打跌,满面含羞,到处打听啥地方有水井,好往里跳。春秋时代,郑国君王姬寤生向他老娘发誓:“不及黄泉,勿相见也。”如今则是老爹老娘向儿女发誓:“不拿到二脱,勿相见也。”好容易辛苦奋斗,“二脱”并至,老爹老娘又有新的盼望,盼望儿女在美国生根落户,又是一番发誓:“如果回国,勿相见也。”然后,不管孩子在美国如何挣扎——打短工、洗盘子、大保艾、小职员,老爹老娘却在台湾,端起殖民地高等臣民嘴脸,傲视群伦。

洋科举坑道的魅力,能使人一辈子甘愿为它牺牲,永不悔悟。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去年(一九七七)报上最热闹的一则新闻:一位年轻朋友万里迢迢,飘洋过海,前往美利之坚念分为“达”、“类”、“私”三种,“类”概念反映一类事物的,追求“二脱”,一去十载,毫无音信。留在台湾的漂亮妻子,牵肠挂肚,终于精神失常,住进疯人院,两人无父无母稚龄孤儿,也流落到收容所,而他阁下仍在美国苦读,不肯回来一顾,悲夫。

我们对这种现象,只是提醒一点,在如此强大的殖民地意识形态压力下,恶补是洋科举坑道中唯一的法宝。尤其一切“文”“法”系统的学生老爷,到了西洋,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重新于起,改学理工,改学电脑。年龄大啦,记忆力颇不如前,又满肚子心事,除了凶猛恶补外,更无他法。有些学生老爷,未出国门,就先行下手,头悬梁,锥刺股,无一不触目惊心。君不见每年的留美托福考试乎,全世界考题都是一样的,时间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偶尔相差几天。好比香港是八月八日考,台北是八月十日考。然而,这就够啦,补习大国就有神通把香港的考题,空运来台,连夜恶补——千百人挤在一起,鬼影憧憧,臭汗漓漓,脸上面无人色,口中念念有词,那真是一个动人心魄的场面。于是一个个以高分当选。这时候,如果有人义正词严地加以取缔,恐怕有被揍掉假牙的危险。

殖民地意识下的以母国的语文为最高级、最尊贵和最神圣的语文。留华学生白安理先生,意大利米兰人也,在台湾八年,他发现他去店里买东西,讲中国话时,店员爱理不理,可是一讲英文,店员马上就变成了马屁精,以致白安理先生虽然中文呱呱叫,当买东西时,仍是用英文。呜呼,白安理先生也属于少见多怪,固不仅店员如此,他如果到高阶层打转,恐怕会发现英文更威不可挡。今年(一九七八)六月二十四日台北联合报上,有一段新闻,一字不改,恭抄于后。新闻曰:

台湾邮政的服务良好是出了名的。但是也有服务不周的时候。组约州立大学校长约·托尔最近到台湾访问时,曾希望透过台湾良好的邮政服务,去约晤一位学生家长,却令他失望了。(柏老按:按“寄一封信”透过良好的邮政服务,以加强压力,可谓神来之笔,真是递佩服书。)

约翰·托尔校长,到我国访问时,住在台北圆山饭店。他用英文写了一封信给他学生罗玉珍的家长,希望见面谈叙,结果因这封信未注中文地址,由于时间耽搁,待罗玉珍的父亲罗明鉴收到信时,已过了约定时间,托尔也已返国。罗明鉴认为邮局把此信退回很不合理。(柏老按:好一个不合理。)

托尔校长于四月廿四日,随美国大学校长访问抵华,在二十七日写信给就读纽约州立大学罗玉珍的家长,约定二十九日下午七时见面叙谈,结果这封信五月初才送达罗玉珍家里。

罗明鉴指出,收到信时,信封虽加注中文地址,但邮局已加盖“退回”的戳记,上面并注明“寄交国内之外国邮件封面,应附注中文地址”字样,显然是此信退回圆山饭店后,再由别人加注中文地址的。

罗明鉴说,外籍人士不一定会写中文,邮局上项国内函件应注中文地址的规定,应仅指国人相互间通信而言,对外籍人士投寄未附注中文地址的信件,照理仍应立即按照所写英文地址投送。

台北邮局人员表示,此信可能是被邮政人员误认为是国人投寄信函,以后决予改进。

这则新闻真是集天下之大鲜,罗公因未能及时晋见洋大人,失望后跳高之情,跃然纸上。邮局明明规定“寄交国内之外国邮件封面,应附注中文地址”,罗明鉴先生却解释为“应指国人相互间通信而言”,对外籍人士投寄未附注中文地址的信件,照理……。呜呼,照理,真不知道照的是啥理。一封英文信寄出,邮局老爷是不是都要拆开瞧瞧,如是洋名就照寄,如是单音节就退回乎哉?有些华裔的美国人,如中国原子科学之父孙观汉先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一直用的是K.H.Sun,根本没有洋名,邮局老爷又如何分辨乎哉。如果只看信封,又怎么知道他是“外籍人士”和“内籍假洋鬼子”乎哉。这还不说,中国人在美国用中文写信,行耶,不行耶?阿拉伯人在台湾用阿拉伯文写信,泰国人在台湾用泰文写信,又是行耶,不行耶?邮局老爷迫不及待地承认错误,真不知错在哪里,误在何方。又拍胸脯保证改进,更不知哪里可改,啥地方可进也。

我们对这种现象,没啥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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