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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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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挂褡其中。见客入,肃衣出迓,导与随喜。殿中塑志公像,两壁画绘精妙,

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

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思;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

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

人暗牵其裾。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

且不敢前。女回首,摇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

不甚拒,遂与狎好。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女伴觉之,共

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

上鬟。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

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

熏心,乐方未艾。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缧锁锵然;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

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绾锁拿槌,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

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

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

“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

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朱局蹐既久,觉耳际

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时

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

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旋见壁

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

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扣声如雷,故出

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

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叹而无主。即起,历阶

而出。

○山魈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麦秋旋里,经旬始返。启斋门,则

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

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簌俱寂。忽闻风声隆隆,山门忽然作响,窃谓寺僧

失扃。注念间,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

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忽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

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鸦皮色,目光睒闪,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

疏长三寸许,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

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鬼大怒,

伸巨爪攫公。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

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公状,大骇。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共验之,

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

负笈而归。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咬鬼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朦胧间,见一女子搴帘入,以白布裹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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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余,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神情可畏。又逡巡不

去,渐逼近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压腹上,觉如百钧重。

心虽了了,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

子以喙嗅翁面,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

嗅至颐颊,当即因而啮之。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齿没于肉。女负痛

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

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

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浃枕席。伏而嗅之,腥臭

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余臭云。

○捉狐

孙翁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

魇狐耶?微窥之,物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

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软。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

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系其腰。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

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乃大愕,急力缚之,

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

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

渺矣。

○荞中怪

长山安翁者,性喜操农功。秋间荞熟,刈堆陇畔。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

人,乘月辇运登场;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戈露卧。目稍瞑,忽闻有人

践荞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余,赤发鬡须,去

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

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

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

之。异日,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艹黠}

杂遝,翁命收积为垛,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

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龁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

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为何怪也。

○宅妖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肉红色,甚修润。李

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软,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

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时始

没。康熙十七年,王生浚升设帐其家。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忽见小

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

小儿辈用梁{艹黠}心所制者。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长四寸许,停置凳上。

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麻练束腰际,布裹

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

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酒于地,祝云:

“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

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

“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

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

“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

“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利,沾酒。晚至河

干,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

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

“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

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

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

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殻В枚栽唬骸傲梢耍鹌菀病O嗉嵛ィ�

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伦。”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

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

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

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

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

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

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

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

初。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果达帝矣。

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来日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

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

“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许归,即欲制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

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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