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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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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酒馆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除了在楼梯上碰到过的那两个醉鬼,又有吵吵嚷嚷的一群人跟着他们走了出去,他们这一伙约摸有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姑娘,还带着一架手风琴。他们走了以后,变得静悄悄、空荡荡的。剩下的人中有一个已经醉了,不过醉得并不厉害,坐在摆着啤酒的桌边,看样子是个小市民;他的同伴是个胖子,身材魁梧,穿一件竖领打褶的细腰短呢上衣,蓄一部花白的大胡子,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坐在长凳上打瞌睡,有时突然似乎半睡半醒,伸开双手,开始用手指打榧子,他并没有从长凳上站起来,上身却不时往上动一动,而且在胡乱哼着一首什么歌曲,竭力想记起歌词,好像是:

整整一年我和妻子亲亲热热,

整——整一年我和妻——子亲亲——热热……

要么是突然醒来,又唱道:

我去波季亚契大街闲逛,

找到了自己从前的婆娘……

但谁也不分享他的幸福;他那个沉默寡言的伙伴对这些感情爆发甚至抱有敌意,而且持怀疑态度。那儿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好像是个退职的官吏。他面对自己的酒杯,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有时喝一口酒,并向四周看看。他似乎也有点儿激动不安。

二

拉斯科利尼科夫不惯于与人来往,而且正像已经说过的,他总是逃避一切交际应酬,特别是最近一个时期。但现在不知是什么突然使他想跟人接触了。他心里似乎产生了某种新想法,同时感到渴望与人交往。整整一个月独自忍受强烈的忧愁,经受心情忧郁紧张的折磨,他已经感到如此疲倦,因此希望,哪怕只是一分钟也好,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喘一口气,随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可以,因此尽管这里肮脏不堪,现在他还是很高兴待在小酒馆里。

酒馆的老板待在另一间屋里,不过常从那儿走下几级台阶,进入这间主要的店堂,而且首先让人看到的总是他那双有红色大翻口、搽了一层油的时髦靴子。他穿一件腰部打褶的长外衣和一件油迹斑驳的黑缎子坎肩,没打领带,满脸上似乎都搽了油,就像给铁锁上油一样。柜台后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还有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子,有人要酒时,他就给送去。摆着切碎的黄瓜,黑面包干,切成一块块的鱼;这一切都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又闷又热,坐在这里简直让人受不了,而且一切都渗透了酒味,似乎单闻闻这儿的空气,不消五分钟就会给熏得醺醺大醉。

有时会碰到这样一些人,我们和他们甚至素不相识,但不知怎的,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却突然一下子,刚一见面就引起我们的兴趣。那个坐得稍远、好像退职官吏的客人,就正是让拉斯科利尼科夫产生了这样的印象。以后这年轻人不止一次回想起这第一次印象,甚至认为这是由预感造成的。他不断地打量那个官吏,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人也在一个劲儿地瞅着他,而且看得出来,那人很想开口跟他说话。对酒馆里其余的人,包括老板在内,那官吏却不知怎地似乎早已经看惯了,甚至感到无聊,而且带有某种傲慢的藐视意味,就像对待社会地位和文化程度都很低的人们那样,觉得跟他们根本无话可谈。这是一个已经年过半百的人,中等身材,体格健壮,鬓有白发,头顶上秃了老大一块,由于经常酗酒,浮肿的黄脸甚至有点儿发绿,稍微肿胀的眼皮底下,一双细得像两条细缝、然而很有精神、微微发红的小眼睛炯炯发光。但他身上有某种很奇怪的现象;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甚至仿佛是兴高采烈的神情,——看来,既有理性,又有智慧,——但同时又隐约显示出疯狂的迹象。他穿一件已经完全破破烂烂的黑色旧燕尾服,钮扣几乎都掉光了。只有一颗还勉强连在上面,他就是用这颗钮扣把衣服扣上,看来是希望保持体面。黄土布坎肩下露出皱得不像样子、污迹斑斑的脏胸衣。和所有官员一样,他没留胡子,不过脸已经刮过很久了,所以已经开始长出了浓密的、灰蓝色的胡子茬。而且他的行为举止当真都有一种官员们所特有的庄重风度。但是他显得烦躁不安,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有时神情忧郁,把袖子已经磨破的胳膊肘撑在很脏而且黏搭搭的桌子上,用双手托着脑袋。最后,他直对着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一眼,高声而坚决地说:

“我的先生,恕我冒昧,不知能否与您攀谈几句?因为虽然您衣著并不考究,但凭我的经验却能看出,您是一位受过教育的人示事物相似性或共同性的概念。主要代表是阿拉伯尔。参见,也不常喝酒。我一向尊重受过教育而且真心诚意的人,除此而外,我还是个九等文官①呢。马尔梅拉多夫——这是我的姓;九等文官。恕我冒昧,请问您在工作吗?”——

①一七二二年彼得大帝制订“等级表”,所有文武官员分为十四等,一等最高,十四等最低。九等文官相当于大尉。

“不,我在求学……”青年人回答。他感到惊讶,这有一部分是由于对方说话的语气特别矫揉造作,也由于他竟是那么直截了当地和他说话。尽管不久前有那么短暂的瞬间他想与人交往,不管是什么样的交往都好而卒。后经宗羲玄孙稚圭及其子平黼与王梓材先后校订,方,但当真有人和他说话时,才听到第一句话,他就又突然感到厌恶和恼怒了,——对所有与他接触、或想要和他接触的人,通常他都会产生这种厌恶和恼怒的心情。

“那么说,是大学生了,或者以前是大学生!”官吏高声说,“我就是这样想的!经验嘛,先生,屡试不爽的经验了!”并且自我吹嘘地把一根手指按在前额上。“以前是大学生,或者搞过学术研究!对不起……”他欠起身来,摇晃了一下,拿起自己的酒壶和酒杯,坐到青年人旁边,稍有点儿斜对着他。他喝醉了,不过仍然健谈,说话也很流利,只是偶尔有的地方前言不搭后语,而且罗里罗唆。他甚至那样急切地渴望与拉斯科利尼科夫交谈,好像有整整一个月没跟人说过话似的。

“先生,”他几乎是郑重其事地开始说,“贫穷不是罪恶,这是真理。我知道,酗酒不是美德,这更是真理。可是赤贫,先生,赤贫却是罪恶。贫穷的时候,您还能保持自己天生感情的高尚气度,在赤贫的情况下,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人都做不到。为了赤贫,甚至不是把人用棍子赶走,而是拿扫帚把他从人类社会里清扫出去,让他受更大的凌辱;而且这是公正的,因为在赤贫的情况下,我自己首先就准备凌辱自己。于是就找到了酒!先生,一个月以前,我太太让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痛打了一顿,不过我太太可不是我这种人!您明白吗?对不起,我还要问您一声,即使只是出于一般的好奇心:您在涅瓦河上的干草船①里过过夜吗?”——

①十九世纪六十年代,那里是彼得堡无家可归者过夜的地方。

“没有,没有过过夜,”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这是什么意思?”

“唉,我就是从那儿来的,已经是第五夜了……”

他斟了一杯酒,喝干了,于是陷入沉思。真的,他的衣服上,甚至连他的头发里,有些地方还可以看到粘在上面的一根根干草。很有可能,他已经五天没脱衣服,也没洗脸了。尤其是一双手脏得要命,满手油垢,发红,指甲里嵌满黑色的污泥。

他的话好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虽说这注意也是无精打采的。柜台后面的两个男孩子吃吃地笑起来。老板好像故意从上面的房间里下来,好来听听这个“逗乐的家伙”在说什么。他坐到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懒洋洋地、但神气十足地打着呵欠。显然,马尔梅拉多夫早已是这儿大家都熟悉的人了。而且他爱用矫揉造作的语气说话,大概是由于他习惯经常和酒馆里形形色色素不相识的人谈话。这种习惯对有些酒鬼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主要是他们当中那些在家里严受管束、经常受到压制的人。因此他们在同样嗜酒如命的这伙人中间,才总是力图为自己表白,仿佛是设法给自己辩解,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试图博得别人的尊敬。

“逗乐的家伙!”老板高声说。“可你干吗不去工作,干吗不去办公,既然你是个官员?”

“我为什么不去办公吗,先生,”马尔梅拉多夫接住话茬说,这话是单对着拉斯科利尼科夫说的,仿佛这是他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办公吗?难道我自轻自贱、徒然降低自己的身份,自己不觉得心痛吗?一个月以前,当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动手打我妻子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床上,难道我不感到痛苦吗?对不起,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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