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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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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看看你生的这群畜生!”

姥姥躲到了角落里,号啕大哭:

“圣母啊,请你让我的孩子们懂点人性吧!”

姥爷站在她跟前发呆,看看一屋子的狼藉,他低声说:

“老婆子,你可注点意,小心他们欺负瓦尔瓦拉!?”

啊,上帝保佑,快把衬衫脱下来,我给你缝缝!“她的个头比姥爷高,拥抱姥爷时,姥爷的头贴到了她的肩上。

“哎,分家吧,老婆子!”

“分吧,老爷子!”

他们俩和声细语地谈了很久,可到最后,姥爷又像公鸡打鸣似地尖声尖气地吼了起来。

他指着姥姥叫道:

“行啦,你比我疼他们!”

“可是你养的都是些什么儿子,米希加①是个没心没肺的驴,雅希加则是个共济会②员!”——

①米希加和雅希加:分别是米哈伊尔和雅可夫的蔑视称呼。

②共济会:是18世纪产生于欧洲的一个宗教团体。其成员多自由派人物,不拘礼节与习俗,独树一帜。遂演变成骂人的话。

“他们会把我的家产吃光喝光!”

我一翻身把熨斗碰掉了,稀里哗啦地掉进了脏水盆里。

姥爷一个箭步扑过来,把我拎了起来,死盯住我的脸,好像第一次见到我似的:

“谁让你在这儿的?是你妈妈吗?”

“我自己。”

“胡说。”

“不是胡说,是我自己上去的。”

他指了一下我的额头,把我扔在了地上:

“活像你爹!快滚!”

我飞快地逃出厨房。

不知道为什么,姥爷那双尖利的绿眼珠儿老是盯着我不放,我非常怕他。

我想方设法避开他。他脾气太坏了,他从来不与人为善,那个“嗨”拉得长长的,让人生厌。

休息时,或者是吃晚茶时,姥爷和舅舅们,还有伙计们都从作坊里回来了,他们个个疲惫不堪,手让紫檀染得通红,硫酸盐灼伤了皮肤。

他们的头发都用带子系着,活像厨房角落里被熏黑了的圣像。

姥爷坐在我的对面和我谈话,这让他的孙子们非常羡慕。

姥爷身材消瘦,线条分明,圆领绸背心有了奇洞,印花布的衬衫也皱巴巴的,裤子上有补钉。

就是他这么一身,比其他那两个穿着护胸、围着三角绸巾的儿子,还算干净漂亮的。

我们来了几天以后,他就开始让我学作祈祷。

别的孩子都比我大,都在乌斯平尼耶教堂的一个助祭学识字,从家里可以看到教堂的金色尖顶。

文静的娜塔莉娅舅妈教我念祷词,她的脸圆圆的,像个孩子,眼睛澄澈见底,穿过她的这双眼睛,好像可以看透她的脑袋看到她脑后的一切。

我非常嘉欢她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她双眼眯了起来,低看头,悄没声地说:

“啊,请跟我念:‘我们在天之父’快说啊?”

我不清楚为什么会越问越糟糕,就故意念错。

可是柔弱的舅妈只是耐心地纠正我的发音,一点也不生气。

这倒让我生气了。

这一天,姥爷问我:

“阿辽会卡,你今天干什么来着?玩来吧!”

“我看你头上有一块青,一看就知道你怎么弄的。弄出块儿青来可不算什么大能耐!”

“我问你,‘主祷经’念熟了吗?”

舅妈悄然地说:

“他记性不太好。”

姥爷一声冷笑,红眉毛一挑。

“那就得挨揍了!”

他又问:

“你爹打过你吗?”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回答。

我母亲说:

“马克辛从来也没有打过他,让我也别打他。”

“为什么?”

“他认为用凑拳头是教育不出人来的。”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上帝原谅,我说死人的坏话!”

姥爷气呼呼地骂道。

我感到受了污辱。

“啊哈,你还噘起了嘴!”

他拍了下我的头,又说:

“星期六吧,我要抽萨希加③一顿!”——

③萨希加:是萨沙的蔑视称呼。

“什么是‘抽’?”

大家都笑了。

姥爷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心里开始琢磨“抽”

和“打”的区别,我知道“打”是怎么回事,打猫打狗,还有阿斯特拉罕的警察打波斯人。

可我还没见过小孩。

舅舅们惩罚孩子时,是用手指头弹他们的额头或后脑勺。

孩子们对此似习以为常,摸摸弹得起着包的地方,又去玩。

我问:

“疼吗?”

他们勇敢地回答:

“一点也不疼!”

为了顶针的事,他们就挨了弹。

有天晚上,吃过晚茶,正要吃晚饭,两个舅舅和格里高里一起把染好了的料子缝成一匹一匹的布,最后再在上面缀个纸签儿。

米哈伊尔舅舅要跟那个眼睛快瞎了的格里高里搞个恶作剧,他叫9岁侄子把他的顶针在蜡烛上烧热。

萨沙很听话,拿镊子夹着顶针烧了起来,烧得快红了以后,偷偷地放在格里高里手边,然后就躲了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姥爷来了,他想帮帮忙,于是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戴上了顶针。

我听见叫喊声跑进厨房时,姥爷正用烫伤了的手指头掸着耳朵,他一边蹦达,一边吼着:

“谁干的?你们这群混蛋!”

米哈伊尔舅舅趴在床上,用嘴吹着顶针儿。

格里高里依旧缝他的布料,不动声色,巨大的影子随着他的秃头晃来晃去。

雅可夫舅舅也跑了进来,掩面而笑。

姥姥正用擦了擦着土豆儿。

米哈伊尔舅舅抬头看了看,突然说:

“这是雅可夫的萨希加干的!”

“胡说!”

雅可夫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他儿子哭了,叫道:

“爸爸,是他让我干的!”

两个舅舅骂了起来。

姥爷这时候已经消了气儿,用土豆皮儿糊到手指头上,领着我走了。

大家一致认为是米哈伊尔舅舅的错误。

我问:

“要不要抽他一顿?”

“要!”姥爷斜着眼看了我一下。

米哈伊尔舅舅却火了,向我母亲吼道:

“瓦尔瓦拉,小心点你的狗崽子,别让我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母亲毫不示弱:

“不敢!”

一时大家都沉默了。

母亲说话经常是这么简短有力,一下了就能把别人推到千里之外。

我知道,别人都有点怕母亲,姥爷跟她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我对这一点感到特别自豪,曾对表哥们说:

“我妈妈的力气最大!”

谁也没有表示异议。

可是星期六的事儿却动摇了我对母亲的这个信念。

星期六之前,我也犯了错误。

我对大人们巧妙地给布料染色的技术非常感兴趣,黄布遇到黑水就成了宝石蓝;灰布遇到黄褐色的水就成了樱桃红。

太奇妙了,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我很想自己动手试一试。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雅可夫家的萨沙。

萨沙是个乖孩子,他总是围着大人转,跟谁都挺好的,谁叫他干点什么,他都会听命服从。

几乎所有的人都夸他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只有姥爷不以为然,斜着眼瞟一下萨沙说:

“就会卖乖计巧!”

萨沙又黑又瘦,双目前凸,讲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常被自己给咽住。

他总是东张西望地,好像在窥伺什么时机。

我挺讨厌他的。

相反,我挺喜欢米哈伊尔家的萨沙,他总是不大爱动的样子,悄没声的,从不引人注目。

他眼睛里的忧郁很像他母亲,性格也温和。

他的牙长得很有特点,嘴皮子兜不住它们,都露在了外面。他常常用手敲打自己的牙取乐,如果别人想敲一下也可以。

他总是孤零零的,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或是在傍晚的时候坐在窗前。

和他一起坐着很有趣,常常是一言不发地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我们肩并肩坐在窗户前,眺望西天的晚霞,看黑色的乌鸦在乌斯可尼耶教堂的金顶上盘旋。

乌鸦们飞来飞去,一会儿遮住了暗红的天光,一会儿又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剩下一片空旷的天空。

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不想说,一种愉快,一种甜滋滋的惆怅充满了我陶醉的内心。

雅可夫家的萨沙讲什么都是头头是道的。他知道我想染布以后,就让我用柜子里过节时才用的白桌布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染成蓝色的。

他说:

“我知道,白的最好染!”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桌布拉到了院子里,刚刚把桌布的一角按入放蓝靛的桶里,茨冈就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了。

他一把把布夺过去使劲儿地拧着,向一边盯着我工作的萨沙喊道:

“去,把你奶奶叫来!”

他知道事情不妙,对我说:

“完了,你得挨揍了!”

姥姥飞跑而至,大叫一声,几乎哭出声儿来,大骂:

“你这个别尔米人④,大耳朵鬼!摔死你!”——

④别尔米人:指芬兰人。可她马上又劝茨冈:

“瓦尼亚,千万别跟老头子说!尽量把这事儿瞒过去吧!”

瓦尼亚,在自己五颜六色的围裙上擦着手,说:

“就怕萨沙保不住密!”

“那,我给他两个戈比!”

姥姥把我领回了屋子里。

星期六。

晚祷之前有人叫我到厨房去一下。

厨房里很黑,外面下着绵绵不断的秋雨。昏暗的影子里,有一把很高大的椅子,上面坐着脸色阴沉的茨冈。

姥爷在一边摆弄些在水里浸湿了树条儿,时不时地舞起一条来。嗖嗖地响。

姥姥站在稍远的地方,吸着鼻烟,念念叨叨地说:

“唉,还在装模作样呢,捣蛋鬼!”

雅可夫的萨沙坐在厨房当中的一个小凳上,不断地擦着眼睛,说话声都变了,像个老叫花子:

“行行好,行行好,饶了我吧……”

旁边站着米哈伊尔舅舅的两个孩子,是我的表哥和表姐,他们也呆若木鸡,吓傻了。

姥爷说话了。

“好,饶了你,不过,要先揍你一顿!”

“快点快点,脱掉裤子!”

说着抽出一根树条子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尽管有姥爷的说话声,有萨沙的屁股在凳子上挪动的声音,有姥姥的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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