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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之家-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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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决于我们,取决于我们,请您相信(他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莉莎脸色发白了,几乎是惊恐地,然而十分注意地看着他),只要我们自己不毁掉自己的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恋爱的婚姻可能是不幸的;可是对您来说,决不会如此,因为您有娴静的性格,您有一颗纯洁的心!我恳求您,不要为了义务感、自我牺牲、或者什么类似的感情,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出嫁……这同样是没有信仰,同样是出于某种考虑——而且还是最坏的考虑。请相信我——我有权利这样说:我为这权利付出过很高的代价。而且如果您的上帝……”

就在这一瞬间,拉夫烈茨基发觉,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正站在莉莎身边,默默不语,带着惊讶的神情注视着他。他放开了莉莎的手,匆匆地说:“请原谅我,”说罢就往屋里走去。

“我只请求您一件事,”他又回到莉莎这里,低声说,“不要立刻就作决定,请等一等,请考虑一下我对您说的话。即使您不相信我,即使您决定根据理智来结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您也不要嫁给潘申先生:他不可能作您的丈夫……

真的,您能答应我不匆忙作出决定吗?”

莉莎想要回答拉夫烈茨基——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已经拿定主意,要“匆忙作出决定”;而是因为她的心跳得太厉害,而且有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使她喘不过气来。

第30节

拉夫烈茨基从卡利京家出去的时候遇了潘申:他们冷淡地互相点了点头。拉夫烈茨基回到自己的住处,锁上了门。他体验到一种大概任何时候也没体验过的感觉。不就是不久以前,他还处于一种“宁静的麻木状态”吗?不就是不久以前,他还感觉到自己,像他所说的,仿佛沉到河底了吗?是什么改变了他的状况?是什么把他冲出来,冲到上面来了呢?一个最为常见、不可避免、虽说也总是出乎意外的偶然事件:死亡吗?是的;不过与其说他考虑的是妻子的死,是自己的自由,倒不如说是在考虑莉莎会对潘申作出什么样的回答?他感觉到,在最近三天里他已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她了;他回想起,他回家去,在夜深人静中想着她的时候,曾怎样自言自语:“如果!……”他针对过去,针对不可能的事情所说的这个“如果”已经变成了现实,虽说并不是像他原来所打算的那样,——不过单有他的自由,这还不够。“她听母亲的话,”他想,“她会嫁给潘申;不过即使她拒绝了他,——对我来说,还不是反正一样吗?”从镜子前走过的时候,他朝镜子里的自己匆匆瞥了一眼,耸了耸肩。

在这些左思右想中,一天飞快地过去;晚上到了。拉夫烈茨基动身去卡利京家。他匆匆忙忙地走着,可是快到他们家的时候,却放慢了脚步。台阶前停着潘申的轻便马车。“唉,”拉夫烈茨基心想,“我可不要作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于是走进房屋里去。进到屋里,他没遇到任何人,客厅里也静悄悄的;他推开门,看到了正在和潘申玩“辟开”①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潘申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这家的女主人却提高声音说:“哦,这可真没想到!”而且微微皱起眉头。拉夫烈茨基坐到她身旁,开始看她的牌——

①辟开——纸牌的一种玩法。

“难道您会玩辟开?”她暗暗怀着某种懊恼的心情问他,并立刻宣称,她扣牌。

潘申数到了九十点,开始彬彬有礼、心平气和地收拾起给吃掉的牌,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又尊严。善于交际的人就该像这样玩牌;大概,为了博得任何一个有势力的大官的好感,希望人家对他作出稳重可靠而且成熟的有利评价,他在彼得堡也是像这样和人家玩牌吧。“一百零一,一百零二,红桃,一百零三,”他的声音有节奏地叫着,拉夫烈茨基不能理解,他的声音听起来给人以一种什么感觉:是责备别人呢,还是沾沾自喜?

“可以见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吗?”他看到潘申带着一副更加尊严的神情动手洗牌,于是问。在潘申身上已经连艺术家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我想,可以。她在自己屋里,在楼上,”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您去问问看吧。”

拉夫烈茨基上楼去了。他正碰上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在打牌:她在和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玩“捉傻瓜”①。小狗罗斯卡冲着他叫了起来;不过两位老太太和蔼可亲地接待了他,尤其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看来她心情很好。

“啊!费佳!欢迎!”她说,“你坐,我的爷。我们这就要打完了。想吃果酱吗?舒罗奇卡,把那罐麝香草莓酱拿给他。不想吃?好,那就这么坐着吧;不过抽烟嘛——你可别抽:你们的那种烟,我可受不了,再说,‘水手’②闻到烟味就要打喷嚏。”——

①一种纸牌游戏。

②猫的名字,前面已经说过。

拉夫烈茨基赶快声明,他根本不想抽烟。

“你到下边去了吗?”老太婆接着说,“在那儿看到谁了?潘申还一直待在那儿?看到莉莎了吗?没有?她想上这儿来……瞧,那不就是她吗;刚说到她,她就来了。”

莉莎走进屋来,看到拉夫烈茨基,脸红了。

“我来您这儿只待一会儿,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她开始说……

“干吗只待一会儿?”老太婆反问,“你们这些年轻姑娘怎么都是这样,怎么都坐不住啊?你看,我这儿有客人:你跟他聊聊,招待招待他嘛。”

莉莎坐到一把椅子的边上,抬起眼来望了望拉夫烈茨基,——她感觉到,不能不让他知道,她和潘申的会见是怎样结束的。不过这该怎么说呢?她既感到不好意思,又觉得尴尬。她认识他才有多久,认识这个很少去教堂、对妻子的死漠然无动于衷的人,才有多久,——可是,瞧,现在她已经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了……不错,他关心她;她自己相信他,感到心里喜欢他;可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好像有个陌生男人闯进了她那少女的、纯洁的闺房。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来帮忙了。

“不是吗,要是你不招待他,”她说,“那么谁来招待他这个怪可怜的人呢?对他来说,我太老了,对我来说,他太聪明了,对于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呢,他又太老了:她总是只要年轻人。”

“我怎么招待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呢?”莉莎迟疑地说。

“如果他乐意的话,最好我还是用钢琴给他弹个什么曲子吧,”

她犹豫不决地加上一句。

“好极了;你真是我的聪明孩子,”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回答。“去吧,我亲爱的孩子们,到楼下去吧;弹完了钢琴,你们再来;可是,瞧,我当了傻瓜了,我很恼火,想要赢回来呢。”

莉莎站了起来,拉夫烈茨基跟着她走了。下楼梯的时候,莉莎站住了。

“人们说得对,”她开口说,“人的心充满矛盾。您的教训本应吓倒我,让我不相信恋爱的婚姻,可是我……”

“您拒绝了他?”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

“没有;不过也没答应。我把什么话都对他说了,把我感觉到的一切都对他说了,我请他等一等。您满意吗?”她加上一句,脸上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随即用一只手轻轻扶着栏杆,跑下楼去。

“我给您弹什么呢?”她一边打开钢琴盖,一边问。

“您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好了,”拉夫烈茨基回答,说着坐下来,坐着的姿势刚好能看着她。

莉莎弹了起来,好久都没有把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挪开。她终于朝拉夫烈茨基看了一眼,于是停住不弹了:她觉得他脸上的神情那么异常,那么奇怪。

“您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回答,“我觉得很好;我为您高兴,我高兴看到您,请继续弹下去。”

“我好像觉得,”过了一会儿,莉莎说,“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就不会写这封信了;他就应该感觉到,现在我不能答复他。”

“这无关紧要,”拉夫烈茨基低声说,“重要的是,您不爱他。”

“别说了,这是什么话!我一直仿佛看到您已故的妻子,而且您也让我感到可怕。”

“不是吗,沃尔德马尔,我的莉泽特①弹得多好听?”就在这时候,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潘申说——

①这是莉莎的英文名字。

“是的,”潘申回答,“非常好听。”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温柔地看了看自己年轻的打牌的对手;可是他却装出一副更加庄重和有点儿担心的样子,叫了声十四个“王”。

第31节

拉夫烈茨基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对于莉莎在他心中唤起的那种感情,他不能长时间进行自我欺骗;就在那天,他终于完全确认,他已经爱上了她。这一确认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难道,”他想,“在我已经到了三十五岁的时候,除了又把自己的心交到一个女人的手里,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好干了吗?不过莉莎与那个女人不能同日而语:她不会要求我作出可耻的牺牲;她不会让我放弃我的事业;她自己会鼓励我从事正直、严肃的工作,我们两人将一同前进,向着美好的目标勇往直前。是的,”他结束自己的思索,“这一切都很好,然而不好的是,她根本不想跟我一道走。她对我说,我让她觉得可怕,这绝非偶然。不过她也不爱潘申……这样的安慰可并不大!”

拉夫烈茨基回瓦西利耶夫村去了;可是在那里住了还不到四天,——他觉得那么寂寞。等待也在折磨着他:儒勒先生报道的消息需要得到证实,可是他没有接到任何信件。他回到城里,在卡利京家坐了一个晚上。他不难看出,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他有反感;不过他在玩“辟开”的时候输给了她十五卢布,这才使她对他的态度稍好了一些,而且他和莉莎几乎是单独在一起度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尽管头天晚上母亲还曾劝她,不要和“quiaunsigrandridicule”①的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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