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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勉强可以听清的喊声从他唇边脱口而出。
她颤抖了一下,开始向黑暗中仔细观看。
“莉莎!”拉夫烈茨基声音稍大一些,又喊了一声,随即从林荫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莉莎惊恐地伸出头,身子往后一歪:她认出了他。他第三次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向她伸出双手。她离开房门,走进花园。
“是您?”她说,“您在这儿?”
“是我……我……请您听我说,”拉夫烈茨基低声说,抓住她的一只手,领她往长凳那儿走去。
她毫不抗拒地跟着他走;她那苍白的脸,凝神注视的眼睛,她的所有动作都表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惊讶。拉夫烈茨基让她坐到长凳子上,自己站在她面前。
“我没想来这里,”他开始说,“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我……我……我爱您,”他怀着不由自主的恐惧心情说。
莉莎慢慢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只是在这一瞬间她才明白,她在那里,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想站起来,但是站不起来,于是用双手捂住了脸。
“莉莎,”拉夫烈茨基说,“莉莎,”他又唤了一声,于是跪倒在她的脚下。
她的双肩开始轻轻抖动,雪白的手指更紧地捂着自己的脸。
“您怎么了?”拉夫烈茨基低声说,他听到了轻轻的啜泣声。他的心突然缩紧了……他懂得这泪意味着什么。“难道您爱我吗?”他喃喃地说,抚摸了一下她的膝盖。
“请起来吧,”听到了她的声音,“您请起来,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我和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站起来,靠着她坐在长凳子上。她已经不哭了,用自己那双湿润的眼睛凝神看着他。
“我害怕;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我爱您,”他又说,“我愿把我的整个生命都献给您。”
她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整了一下似的,随后抬起眼来望着天空。
“这一切都由上帝作主,”她低声说。
“不过,莉莎,您爱我,是吗?我们会幸福吗?”
她垂下眼睛;他轻轻地把她搂到自己怀里,她的头也靠到他的肩上……他稍稍偏过头去,嘴唇贴到了她那苍白的唇上。
半个钟头以后,拉夫烈茨基已经站在花园的便门前面。他发现便门已经锁上了,不得不翻过围墙跳了出去。他回到城里,沿着已经进入梦乡的街道往前走着。他心中充满出乎意料、几乎容纳不下的喜悦;一切怀疑都消失了。“消失了吧,过去的一切,黑暗的幻影,”他想,“她爱我,她将是我的。”突然,他觉得,好像在他头顶上方有一阵十分美妙、喜气洋洋的声音响彻天空,仿佛是向他祝贺;他站住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更加壮丽,更为动人;悦耳而又雄浑有力的声音如急流般源源不断,奔腾直泻,——而这声音好像正在述说、歌唱他的幸福。他回头四顾:声音是从一座小房子楼上的两个窗口传出来的。
“列姆!”拉夫烈茨基喊了一声,于是往那座房子跑去。
“列姆!列姆!”他又高声呼喊。
声音突然停止了,身穿睡衣、敞着怀、头发蓬乱的老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啊哈!”他庄严地说,“是您呀!”
“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这是多么美妙的音乐啊!看在上帝份上,请您让我进去吧。”
老人一句话也没说,一挥手,以一个庄严的姿势把房门钥匙从窗子里丢到了街上。拉夫烈茨基急忙跑上楼去,走进屋里,正想扑到列姆身上,可是老人像下命令一样指给他一把椅子,生硬地用俄语说:“请坐下,听着”;他自己坐到钢琴前,高傲而严肃地向四周扫视了一下,于是弹了起来。拉夫烈茨基很久没听过任何类似的音乐了:婉转悦耳、热情奔放的旋律,从第一个音响就扣人心弦;这旋律似流光泛彩,受灵感鼓舞,为幸福和美所陶醉,它渐渐增强,又渐趋沉寂;它触及大地上宝贵、神秘和圣洁的一切;它流露出一种亘古不变的永恒的愁思,飘向天际,渐渐消失。拉夫烈茨基挺直身躯,站在那里,由于异常兴奋,面色苍白,而且好像有点儿发冷。这乐曲立刻深入到他刚刚受到爱之幸福震撼的心灵里,而这乐曲本身也充满了爱情。“请再弹一遍,”最后一个和音刚刚弹完,他就低声请求说。老人用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朝他看了一眼,一只手拍了拍胸膛,不慌不忙地用自己祖国的语言说:“这是我作的,因为我是伟大的音乐家”,然后把这美妙的乐曲又重弹了一遍。屋里没有点灯,已经升起的月亮的清辉斜射到窗户上;空气也仿佛富有感情,随着响亮的乐曲声震颤;寒伧的小屋仿佛变成了令人肃然起敬的殿堂,在银光闪闪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老人的头好像充满灵感,高高抬了起来。拉夫烈茨基走到他跟前,拥抱了他。起初列姆没有回答他的拥抱,甚至还拿胳膊胁推开他;老人全身一动不动,好长时间一直还是那样严肃,几乎是不礼貌地朝前望着,只有两次低声含糊不清地说:“啊哈!”最后他那变了样的脸平静下来,松弛下来,为回答拉夫烈茨基热烈的祝贺,他先是微微一笑,随即像孩子样轻轻呜咽着痛哭起来。
“这真奇怪,”他说,“您恰好是在这时候来到这里;不过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您全都知道?”拉夫烈茨基不好意思地说。
“您已经听到我的音乐了,”列姆回答,“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全都知道吗?”
拉夫烈茨基直到早晨都不能入睡;他通宵都坐在床上。莉莎也没睡:她在祈祷。
第35节
读者已经知道,拉夫烈茨基是怎样长大成人,怎样发展的了;让我对莉莎所受的教育也来说上几句吧。她父亲死的时候,她刚到十岁;不过父亲很少关心她。他整天忙于各种事务,经常操心的是增加自己的财富,他脾气暴躁,对人粗鲁,而且没有耐性;他不惜花钱给孩子们请老师,外国家庭教师,给他们做衣服,满足他们的其他需要;但是,用他自己的说法,让他照看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他却受不了,——而且他也没有时间照看他们;他在工作,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各种事务上,睡眠很少,偶尔打打牌,然后又是工作;他把自己比作一匹套在打谷机上的马。“我这一生过得好快啊,”弥留时,他那已经发干的嘴唇上挂着一丝苦笑,这样低声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为莉莎操心,其实比丈夫也多不了多少,尽管她曾在拉夫烈茨基面前夸口说,是她独自一个人教育自己的孩子们:她把莉莎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在客人面前抚摸她的小脑袋,当面管她叫乖孩子和心肝儿,——仅此而已:各种需要经常操心的事都让这个懒散的贵夫人感到厌倦。父亲在世的时候,莉莎由家庭女教师、从巴黎来的莫萝小姐照管;在他死后,就由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负责管教了。对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读者已经熟悉了;莫萝小姐却是个满脸皱纹、个子矮小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像鸟儿一样,见识也像鸟儿一样浅薄。年轻的时候,她过的是优哉游哉的生活,快到老年的时候,她只剩下了两种嗜好——爱吃美味佳肴,还有打牌。当她吃饱了,既没打牌,也没跟人闲扯的时候,——她脸上立刻会出现一种几乎是像死人一样的表情:有时,她坐着,眼睛在看,也在呼吸,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没有任何思想掠过她的脑海。甚至不能把她叫作善良的人:鸟儿是谈不上什么善良的。不知是由于她轻率地虚度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还是因为她从童年起就呼吸惯了巴黎的空气,——某种类似普遍、廉价的怀疑主义的东西已经在她头脑里深深地扎了根,她的这种怀疑主义通常是用这样一句话表达出来的:“Toutcac’estdesbeMtises”①。她说的是一种并不规范、然而却是纯粹巴黎习惯语的法语,她不搬弄是非,也不要小孩子脾气——对一个家庭女教师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她对莉莎的影响很小;对莉莎影响更大的,是她的保姆阿加菲娅·弗拉西耶芙娜——
①法语,意思是:“这一切全都是胡扯!”
这个女人一生遭遇很不平凡。她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十六岁的时候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庄稼人;但是她和自己的农家姐妹们明显不同。她父亲当了二十来年领班,积攒了许多钱,十分宠爱她。她是个异常俊俏的美人儿,周围地区里最爱打扮的女人,人又聪明则主张阶级调和,否认社会革命。代表人物有法国的孔德、英,能说会道,胆子也大。她的主人德米特里·佩斯托夫,也就是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父亲,是个老成持重、性情温和的人,有一次他在打谷的时候看到了她,跟她交谈了一会儿,热烈地爱上了她。不久她成了寡妇;佩斯托夫虽然是已有妻室的人,可还是把她弄到了家里,让她穿上了家仆的衣服。对自己的新地位,阿加菲娅立刻就适应了,仿佛她一辈子从来没过过另一种生活。她的肤色白了,人长胖了;细纱衣袖下的手臂变得那么“丰满”,就像商人家的妇人一样;茶炊从来也没从桌上端走过;除了绸缎和丝绒,随便用什么旁的衣料做的衣服,她都不想穿,睡觉总是垫着绒毛褥子。这种幸福生活持续了大约五年,可是德米特里·佩斯托夫死了;他的遗孀,也就是女主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念在亡夫的情分,不愿不公正地对待自己的竞争对手,况且阿加菲娅在她面前从来也没放肆过;不过,她让阿加菲娅嫁给了一个饲养牲口的农奴,这样打发走了她。过了三年光景,有一次,夏季的一个大热天里,女主人顺路去看自己的牲口棚。阿加菲娅用那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