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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苦日子,过了三个月,才算解除。以后都是大队操练,就不大挨打了。在这三个月里,虽然天天有饭吃,不过是黑面做的馒头,干炒臭咸菜,白水煮白菜,白水煮萝卜之类,钱呢?统共只发了两次,一次是一块大洋,一次是一块大洋和几吊铜子票。这样长的时间,只有两块多钱,那还能做些什么事。所以也就像没有见着钱一样。至于身上穿的,就是那套七成旧三成新的军衣,里面的衣服,还是自己家里带来的,至于白瞧戏,白逛窑子,白坐电车,那倒是真事。不过在营里头,成天的关着,没有这个机会可以出去。是什么也白来不上。当日那位招兵的弟兄所说的话,可算一件也没有实现。自己在家里虽吃喝不好,几时也没有饿过一回。在家里虽然挨母亲的骂,可没有挨过打。究竟是自己的亲妈,挨两下揍那也不算什么。可是到了现在,动不动就要挨长官的打。不像对母亲一样,可以强嘴,现在哼也不许哼一个字。这样看来,从前对于母亲,实在是不孝之至。不过现在已经当了兵,要退出来,也没有别的事可干。况且兵当得久了,多少还有点出头的希望,已经干上了,也就只好干下去吧。于是又过了一个月,隐隐约约听到一种消息,说是河南在打仗,这边的军队,也要开了前去。顺起心里一想,“糟了,这岂不要上火线吗?”心里不免忧愁起来。
开赴前进
这个消息,愈传愈真,过了两天,果然命令传下来了,限六点钟以内,全部上火车,开到前线去。顺起私下和姚老五道:“五哥,我们真去打仗吗?”姚老五道:“自然是真的。不是真的,把我们整车的人,老远的装了去干什么。”顺起道:“我听说开出去打仗,要发一回响的,怎么我们这儿一个子儿也没有见着?”姚老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要发饷,大家都有,不发饷,大家捞不着,我们为什么干着急。”顺起道:“我们一个钱也不拿,就这样上火线,那是多么冤。”姚老五道:“别说这种话了,你不怕要脑袋吗?”顺起也知道要饷的话,是不能乱说的,因此也就闭口不言。不多大一会,就和同营的人上火车。顺起也曾出过门,坐过火车,知道最低的三等座,也是有个椅子坐的。可是这回坐的就不然了。车身子是个黑棚,两边只开了两扇小窗户。车上也没有凳子也没有椅子,光有车板立着。车子又小,人又多,挤得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刚要坐下。一个中级军官跑来,将手里的刀在空中乱挥,说道:“快下来,快下来?”于是这一连的连长,带了兄弟们下来,上前面的敞篷车。顺起原是乡下人,不知什么叫敞篷车,及至上车来一看,这才明了,原来是平常在铁道旁看见过的,运牲口的东西。四围有栏杆,上头没篷,大家上车,在露天下立着。好在暮秋天气,太阳晒了,倒不热,不过满车是碎草,还有一股马尿臊马屎臭。
不久的时间,火车开了。和着同车的人闲谈着天,看看风景,倒也不寂寞。无奈到了夜里,这初冬天气,风霜之下,实在受不了。这时,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没有了。只有一阵一阵的晚风,向人脸上身上,流水似的,穿将过去。人在这风里头,左一个寒噤,有一个寒噤,颤个不住,两只脚,先是冷,后是痛,痛得站不住。因此在车上的人,大家都滴得清得,踏那车板响。有些人带跳脚,带转着身子,不曾休息一下。因为这样,身子可以发一点暖汗出来。但是出的热汗,没有出来的冷风势力大,身上总是不暖。慢慢的到了深夜,火车依旧在黑洞洞的荒野里走着。坐下去,人是很冷,站起来,人又疲倦得很。大家你靠我,我靠你,靠着合一下子眼,马上就冷醒。这一夜冷过去,好容易熬到天亮。但是天色,依然是黑暗,不到多久,劈头劈脑下起雨来。但这一支军队,是新招的,军用品一律不全。没有油衣,也没有帐篷,大家只好在雨地里站着。那雨打在身上,由外面直透进小衣里面去,小衣让水浸透了,直淌在身上。这一阵奇冷,直射到心里去,内中就有好几个兵士,中寒太深,倒在车上。顺起看在心里,以为这几个人总要救起来的。不料营长去回上司,上司回下话来说,前线一连打来几个急电,催我们赶上前去。我们救急要紧,几个兵士害病,那算什么,不必管他,到站给他扔下来得了。
因为这样,车上的人,尽管是雨打风吹,那火车却像和风雨对抗一般,拼命的向前奔去。一直奔到离黄河不远,火车才停住了。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停了雨,不过半空中,依然是雾沉沉的。大家只半路上吃了一餐黑馒头,肚子饿得厉害。到了这里,所幸有人已经代为预备许多锅饼,车子一停,大家下车就坐草地上吃起来。这里原是火车一小站,也有些店铺。不过这个时候,店铺全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有些人毫不客气,就闯进屋里去。屋子外,也有人拆了窗户门板,烧起火来,自烤衣服。顺起这一天一晚,冻得实在够了,见人烤火,也去烤一个。衣服烤得干了,肚子也饱了,好好儿的人会疲倦起来,就靠了人家一堵墙睡过去了。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只听见轰通一声,把人震醒,不由得吓了一跳。正打算问人,接连轰通一声,又是第二响。顺起也曾练习过野战,知道这就是大炮响,因问同伴道:“炮声怎么这样响,离着火线不远吗?”同伴道:“听说过去一大站,就是火线了,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就得打上去。”顺起听了这话,比刚才听了那两声大炮,心里还要惊慌。接上那种大炮声,就因此轰通轰通,闹个不歇。顺起想着,我从来没打过仗,现在干这个,知道靠得住靠不住?我怎样想法子逃走也罢。四周看看,全是兵,要说逃走,这往哪里逃去。得!干吧,打赢了,也许我做官。
想到这里,只管出神,手上的那一支枪,不觉的落到地下。幸而不曾被长官看见,弯腰捡了起来。扶着枪呆立了一会。不到三分钟,枪又落到地下去了。这一回让队长看见了,便问道:“周顺起,你这是怎么回事?”顺起原是靠墙坐着的,这就站立起来,刚要答应一句话,手上的枪,又落下去了。因道:“队长,我的身上有些不舒服。”这队长因为弟兄坐火车来的时候,受了雨洗,身上中了寒,也是有之,所以也不深为责罚他。就这样算了。可是这样一来,顺起只管是心慌意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心口里,好像用开水来浇了一般,人睡过去,却是昏昏沉沉的,但是风吹草动,又都像有些知道。远远的那种大炮声,轰通轰通,到了深夜,越发是清楚。有时一阵风来,夹着劈劈啪啪的枪弹声。顺起想到,枪炮声是这样的紧密,这若是加入前线,要说不碰上子弹,那真是命大了。一个人似梦非梦的这样想着。忽然集中号吹将起来,蓦地里惊醒。赶忙一脚高两脚低的跑上火车,一到火车边,天已大亮了。只见电线杆上,血淋淋的挂着两个人头。电线杆上,贴着有写的布告,原来是逃兵。顺起一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这一队人,就站在挂人头的电线杆下排队点名。点过名后,团长却来训话。说是弟兄们上前,打赢了可以关的,还有官升。不要怕死,生死都有命的,该活决计死不了。
炮火之下
团长这样乱七八糟的演说了一遍,就督率着军队上车。顺起上车,刚刚站定,车子就开起走了。车子如狂风一般,只管向前飞奔。顺起看看同营的兵士,一大半是沉默着不说话的。以为车轮子转一下,大家就离火线近一步,究竟不知道此去吉凶如何。所以都是抱着一根枪在怀里,去想心事。只要火车震动一下,他们的头,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心已飞走了,不曾在这里支持躯体。有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哼着梆子腔。不过没有词,老是把一句戏,重三倒四,唱个好几遍。这里到火线很近,不过三十分钟,就停了。火车前面,正停住了两列铁甲车。顺起跟了大众走下车来,正是个很清明的早晨。不过这一片旷地,看不到一些人影。半晌头上只飞过只单鸟。有几处村屋,被大炮打去屋顶,或者打掉半边,或者轰去大门,都只剩些乌焦的石柱,和些光颓颓的黄土墙,杂在乱树丛里。这虽是战场,却鸦雀无声,沉寂寂的。约摸走了一里之遥,平地上挖了一道干沟,约摸三尺来深,这就是战壕了。壕里没看见一人,只有些人脚印。到了这里,大家就分开了,顺起和着一团人,开向左边去。正有一班兵士向后开来了,彼此当头遇着,只见那些人浑身都是泥糊了,脸上是又黄又黑,各人将枪口朝下,倒背在脊梁上,大概是打得十分疲倦了。那班人过去,团长下了命令,大家就在这里休息,于是大家架了枪,坐在地上。
歇了有一两个钟头,后方送了冷馒头和咸菜来了。大家饱餐一顿,团长就下了命令,排了散兵线,向前面阵地里去,这时,大家不是挺着身躯向前走了。大家都是提了枪,弯了腰,半跑半走。顺起走到此地,知道已是火线了,但是还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不料就在这个时候,轰通轰通,大炮就响起来。去自己面前,不到一二尺路的地方,一阵飞尘,有一亩多地那么大,向天上直拥护起来,觉得所站的地方都有些震动,赶快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等那阵地尘落下去时,只见前面,已躺下两个人,血肉模糊,像宰了的绵羊一般软瘫瘫的,躺在地下。顺起真个心提在口里,糊里糊涂的向前走。所幸走不多路,已经有一道战壕。见了这个,比平常得着整万洋钱的产业,还要宝贵,快赶就连爬带跳,向里面一滚。因为这个时候,敌人那边,已经知道有军队上来,不住的向这边放炮,那炮弹落下来,只在这战壕前后,吓得人动也不敢动一动。越是不动,那枪炮越响得厉害,自己这边的炮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