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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恨水文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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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到总长夫人会在半天云里撒下这一段好消息。我既高兴,我又久闻赖老虎的威名,喜惧交集,什么答复不出。干了几个月官,这算也学到了小官对大官那种仪节,半弯了腰,对着电话机子,连说是是……是是……最后那边又说了,没话了,你好好干罢,电话便挂上了。我放下电话耳机,我才知道环在我身后,站了一圈人。

我平常自负三分傲骨,现在接着夫人的电话,我就这样手脚无措,心里一惭愧,不免脸上跟着红晕了起来。可是这些人毫不觉得我这态度是不对的,一齐笑嘻嘻的望着我。陶科长问道:“原来赖夫人认识张先生。”我笑道:“实在不认识。夫人说,把我调到秘书上办事,先通知我一声。”陶科长立刻向我拱了几下手道:“恭喜恭喜。”陶科长一说恭喜,全科人一齐围着我恭喜,那范科员握住我的手道:“张兄,我早就说过,翻过年来,你气色太好,今年一定要交好运。我的话如何?”

我心想,我并没有听到你这样对我说过。但我在高兴之时,口里也就说着果然果然。范君笑道:“既然如此,要请客才对。”我还不曾答应,那位胡科员叫道:“不,不,我们公宴。”我笑道:“各位且慢替我高兴,虽然赖夫人有了这样一个电话,可是在总长的条子没有下来以前,还得等一等。”陶科长也道:“等什么呢?赖夫人一句话,等于赖总长下过十张条子。”于是全科人都笑了。

不到一小时,赖总长也来了。陶科长带了公事回科,老远的就向我拱了手道:“恭喜恭喜,条子已经下来了。我们这科,大概是交了运,不但是张先生发表了秘书上办事,这里的李先生也同时发表了。一日之间,我们这里有两个人破格任用,大可庆祝,我请客,我请客。尤其是张先生这个职务是夫人提拔的,非同等闲。不用说,一两月后,就可以升任正式秘书的。”

我见全科人恭维我,穷小子走进了镜子店,只觉满眼是穷小子,忘了我自己。范君送过一盒大炮台烟卷来,请我吸烟。我吸着烟昂头出神,姓巴的茶房进来,向我请了一个安。笑道:“张秘书,给你道喜。”我也一律尽释前嫌,因道:“昨天的事,你不必介意,李先生脾气不好。”巴茶房笑道:“你说这话,我可站不住。李秘书教训我,还不是对的吗?”说着王茶房捧了碟子托的茶杯来,里面是陶科长喝的,二毛一两香片,恭恭敬敬递到我的桌上。不一会李君来了,自然又是一阵乱。

下午散值以后,陶科长和同事们没等我和李君回家,就把我们拖到东安市场的广东馆子吃边炉。八时以后,满街灯火,坐着人力车回家。可是一进大杂院,我就有一个新感想,身为农商部秘书上办事,每日和总长接近,教我回家来,同卖切糕的王裁缝李鞋匠一块儿打伙儿,这透着不成话。同事知道了,岂不要讪笑我?赶快找房子搬家。黑暗中王裁缝叫道:“张先生回来了,恭喜呀!”我高声道:“你们知道我当秘书了?我告诉你们,天下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我不能永久倒霉。许多人想走赖夫人这条路子,花钱受气,总走不通,你瞧,我这里可是肥猪拱庙门,他自来。”喂!罪过,怎好把赖夫人比肥猪。

我得意忘形,见屋子里点了灯,也忘了门锁过没有,一脚把门踢开,笑道:“秘书回来了,赖夫人身边……”我话未了,只见死去的祖父拿了马鞭,我父亲拿了板子,还有教我念通了国文的萧老先生拿了戒尺,一齐站在屋里。我祖父喝道:“我家屡世清白,人号义门,你今天作了裙带衣冠,辱没先人,辜负师傅,不自愧死,还得意洋洋。你说,你该打多少?”

我慌了,我记起了儿时的旧礼教家庭,不觉双膝跪下。我父亲喝道:“打死他吧。”那萧先生就举手在我头顶一戒尺。我周身冷汗直淋,昏然躺下。……哈哈!当然没有这回事,读者先生,你别为我担忧!



 开门雪尚飘

——亦名《贫贱夫妻》

一、冬不暖来夏不凉

在黄河以北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有钱不住东南房,冬不暖来夏不凉。”但事实上,盖房子的人,很少不盖东南房。所有房子东南房,也不见得有多少空闲下来。那原因就是找不着房子住的人,东南房也是好的,终于是住下了。这里叙述着一个住东南房的主人,就是这种情绪下过活着的。

那是三间南房,而且是紧邻着大门口的。所以最靠外的一间屋子,事实上是北方门洞内的门房。当这屋子在三十年前,这间屋子是主人的外听差的,说文雅点,是住着司阍的吧。这间屋子,新主人闭住了那个通门洞的小门,当了一间卧室。靠里二间屋子,是向北朝着外院的,倒有很大的几块玻璃窗。然而北方建筑的缺点,就是朝院子的门,开在正中,而这两间屋子,是象形的,只靠屋顶上的一根柁梁,把它分为两间,事实上又只是一大间,不,乃是长方形的一间。新主人把这里当了客室,书房,餐厅,甚至于厨房。因为冬天节省煤火,屋子里放了个黑铁煤球炉子,小家庭的伙食简单,索性就在这煤炉子做饭了。

这是个发薪水的前夕。虽然屋子里还有些油烟气味,炉子上的小锅,正中方桌上的碗筷,都已收拾干净。横窗一张三屉桌子,是主人的写文章读书之所。桌上堆上旧一折八扣书籍,虽然错字是很多的,主人并不依靠读这些书来进修,这只是消遣的,错字并无关系。而况这些书都是地摊上零碎收来的,根本也分不出个部头。错字也更在所不计了。

二、有点悠然神往了

屋子正中那盏悬下来的电灯,因麻绳子扯着,拴在窗户格子上,将灯拉在三屉桌正中,当了台灯。灯罩子破了,主人很聪明的将它取消了,用大纸烟盒撕开了,利用纸壳的坡度,剪了个草帽式的圆罩子,里外糊了点绿纸片儿,当了灯罩的代用品,却也美观而适用。主人移过来一张椅子,并用个废了的枕头,当着坐垫,坐着却也柔软而舒服,于是他找个朋友寄来的一个信封,利用它反面无字,在邮票零余的地方,将铅笔记着他的收入,他记得清楚,上个月只借支了一回薪水,在调整额的薪水上,还可以收到五百六十余元。他还怕这个数目,不怎么精确,老早了,已在报上,把那个调整薪水办法的新闻剪了下来,放在抽屉里。这时把那方块儿剪报拿了出来,再参考一下,自己的计算法,并无错误,明天确是可以收到五百六十余元的薪水。其实,他这一查还是多余的,每日在机关里和同事计算多次,这个数字,本已是滚瓜烂熟的了。

他算过以后,不免向信封上发一点微笑。想着明天除买点糙米,以补配粉之不足,还可以买几百斤煤球。此外,也当买点肉来解解馋。买肉以牛肉为宜,不谈什么维他命多,至少是比猪肉便宜一二元一斤。牛肉熬红白萝卜加上两枚西红柿,就着煤炉子上开锅的热和劲儿一吃,就馒头也好,泡饭吃也好,其味无穷。那有中餐味,也有西餐味。他想着有点悠然神往了,对了壁上那五寸大的日历,不住的微笑。

三、女人赶什么时代

主人的太太,是个不满二十五岁的少妇。她坐在三屉桌的旁边,正是将一团洗染过旧的毛绳,给他们唯一的女孩子贝贝打一件外套。贝贝吃过晚饭,已经先睡了,所以他们都闲着。她结着毛绳,不时偷看丈夫的神情。丈夫笑了,她也笑了。她道:“谨之呀,你又在算你那可怜的薪水了吧?”他回过头笑道:“可不是。上个月,幸是我叔父接济了我一笔款子,没有再加上亏空。明天领得了薪水,赶快抢购点物资。”他太太道:“我有份吗?”他道:“当然哪。我胡谨之有份,你韩佩芬也有份。”佩芬抿嘴笑了,又低头结了几针毛线。她笑道:“现在很时行穿毛布。大概……现在的价钱不知道,在两星期前,不过四十元一件料子,我想还不会超过一百个金圆吧?能不能给我做件毛市棉袍子?”谨之道:“棉袍子?你有呀;而且,你还有件二毛的。过这个冬天,你是不成问题的。”佩芬道:“难道我就只许有一件棉袍子吗?你到街上去看看,多少人都穿毛布的料子。我老早就想做一件夹袍,你又没钱。只好罢了。于今去买来做,已经嫌赶不上时代了。你发了薪水,我也不想穿绸穿缎,难道做一件布衣服你都不答应。”谨之陪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再迟一个月,我就松动一点。棉袍子不是有了面子就行了的,还要棉花里子再加手工呢。”佩芬道:“我要东西,你总是捱。越捱越贵。越贵也就越捱。等人家穿得不要穿了,赶不上时代的东西,我又何必穿?”谨之打了个哈哈,笑道:“赶上时代,是这样的解释吗?女人赶什么时代?只是服装店百货店的消费而已。”佩芬将脸子一板,把手里结的毛绳,在胁下夹着,立刻偏过头去,一面起身向卧室里走,一面道:“我不和你斗嘴劲。东西没有买,先受一顿批评。怎么会是服装店百货店的消费者?我做了多少衣服,义买了多少化妆品?”她嘀咕着走向卧室去,又转身来,站在房门口道:“住这样三间南房,统共一个煤球炉子,住在冰窖里一样,我能不穿暖和点吗?一件旧花绸棉袍子,在家也是它,出外也是它。你就不替我想想。你不买就不买,为什么开口伤人。我的同学,就没有像我这样吃苦的,你还不满意。告诉你,嫁了你这样的小公务员,总算我是前辈子修的!”说着,扑通一声,将房门关闭了。震得屋梁上的灰尘向下落,胡先生这盏麻绳拴着的台灯,也来个灯影摇红的姿态。谨之淡然笑了一笑,取过桌上一册一折八扣书来看。正好这是一本《两当轩集》,他翻着那页“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的诗句,低声念了一遍,真也觉得黄仲则这个诗人,不与自己合而为一,就只管把诗看了下去。他忘了太太,也忘了太太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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