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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
胡先生等太太走了,倒觉得身上干了一阵汗。把梳妆台上太太剩下的一盆洗脸水,先给泼了。然后将里外屋子收拾一阵。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很明显的,就看到锁门的那把大锁,放在桌子角上。分明是太太预备锁门,老早就放在这里的。他锁上了门,出去找个耳朵眼式的小馆子,吃了三个火烧,又是一碗虾米皮煮馄饨,汤菜饭全有,也就自自在在的去上班。
当他下班的时候,已是七点钟,天色黑了,站在院子里,就没有见屋子里亮灯。他自叫了一句糟糕。将手摸摸门上的锁,还是好好的挂在门扣上,分明是太太没有回来。太太出外回来的时候,向来是没有准的。若是有女友邀去看一台戏或一场电影的话,可能到十二点钟才能回来,那怎么办呢?他站在院子里出了一回神,又摸了两下门锁,虽是可以扭锁进去,恐怕太太回来了,对此不满,只得临时打定主意,到附近馆子里随便吃了点面食。二次回家,不用摸门,屋子里电灯依然没亮,太太还是没有回来。冬夜天寒,决不能在院子里站着等候,附近有家小电影院,也去看场电影吧。因为这样晚上,决不能去找朋友聊天的,而霜风满天,也不能逛马路去消磨时间。想定了,二次出门,就直奔电影院。这家上映的影片,是家庭悲喜剧,有许多地方,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竟是把家中无人的事忘记,很安心的将电影看完。这次回到家里,屋子里已经有了电灯了。而且那煤球炉子,也恢复了常态,吐着通红的火焰,放在屋子中间。他推开风门进来的时候,太太坐在椅上,手捧了一杯热茶,正在出神。看到丈夫进来了向他微微一笑道:“你这时候才回来?发了薪水,你就该狂花了。”谨之道:“我早回来了。回来了两次,都是我自己把我锁在外边。我只好去看场电影来消磨时间。”佩芬道:“你倒会舒服,中午吃馆子,晚上吃馆子,吃完了馆子,又去看电影。”谨之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吃馆子的呢?”佩芬道:“你不在家吃饭,还有谁招待你不成?”
八、罚你一件皮大衣
谨之慢慢的脱下大衣,一面偷看太太的颜色,显然的,她有着很重的心事。把衣帽送到卧室里去,见贝贝已是在床上睡了。他走到外面来,在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来,放在桌上,对太太笑道:“吃两颗吧。”佩芬射了一眼,淡笑道:“在零食摊子上买来的糖子,也叫人吃。”谨之真不好说什么,见小桌上现成的泡好了一壶茶,就斟了一杯,坐在桌子边喝着。随手取了一本书,闲闲的看去。佩芬道:“怎么回事?回来也不和我说话。我家统共三人。贝贝睡了,你我再不说话,让我过哑巴生活了。”谨之回转身来,见她坐在方桌子边,手上还是拿了一支空茶杯出神。这就笑道:“孟子说的,良人难。”佩芬一扭头道:“别和我抖文,我没念过什么书。你倒是大学毕业,读书又有什么用,干这不入流的小官僚。”谨之笑道:“你瞧,这不是糟糕吗?我不和你说话,又说我逼你做哑巴了。我不知道何以自处?”佩芬道:“你再去看一场电影吧。我每次要你陪我去看电影,你总说有事。”谨之笑道:“我受罚罢。你说要罚我什么?”佩芬笑了,鼻子哼了一声,点着头道:“要罚,罚你一件皮大衣。”谨之听了这话,心里不仅是凉了半截,整个儿身体都凉了。这皮大衣问题,自从去年太太旧大衣坏了,就一直商量着没有解决。说好说歹,太太将旧皮大衣,凑合了一个冬。今年这个冬,希望太太继续的凑合下去,办过好几次交涉,始终是僵持着的。上午太太提议要着绸棉丝绵袍子,已经就宣布了无期徒刑,现在又要皮大衣,简直是宣布死刑了。
他笑了一笑,没有敢作声,佩芬道:“真的,孙小姐结婚,把我们老同学全请了,我同学里面,做主席夫人的也有,做将军夫人的也有,做大经理夫人的也有,不用说,那天去请吃喜酒的人,一定是霞光万道。我就这样寒寒酸酸的去参加盛会,那不是要命吗?我今天在张太太那里谈到这事,说是打算不去了。她说,密斯孙是彼此的好友呀!你若不去,岂不得罪了她。我交不出个理由来,只好说是没大衣。时间太急促,来不及做了。我给你留面子,可没有说做不起呀。她说,那没关系,她认识一家服装店,随时可以去买,而且她愿意陪我去,可以打九五折。”谨之道:“北平城里,那些个女子服装店,要现成的,当然没有问题。你打算做什么样子的皮大衣呢?”
九、一个字的妙诀——“拖”
佩芬笑道:“貂皮的最好,其次是玄狐的,或是灰背的。”谨之对这话,没作什么批评,只是微笑着伸了伸舌头。佩芬道:“自然你没有那种能耐,还能和太太做件上等大衣,我也只希望一件起码货就得了。你凑钱给我买件假紫羔的罢,换句话说,就是黑羊皮的。”谨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种衣料。但是……”佩芬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衣襟的灰尘,扑扑的几下,冷笑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下面那句话,没钱!”说完了这句话,她也就走进卧室里去了。胡先生看这种样子,是个很大的僵局。若要依从太大的话,只有给太太买那件充紫羔的皮大衣。可是当此隆冬降临的日子,正是皮大衣涨价的时候,至少这样一件皮大衣,也在五百金圆以上,一千金圆以下。把一个月的薪水,全数贡献供太太,那还是不够,这却如何是好呢?若是不答应,太太一定是要吵闹的。
他想着没有了什么主意,把身上一盒顶坏牌子的纸烟取了出来,燃了一支吸着,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把那支纸烟吸完了,在屋子里也就绕了几十个圈子,这个动作,居然给予了他一条明路,那就是来自官方的办法,一个字的妙诀:拖!反正今天晚上,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明天一大早上班,至早,提出交涉,是明天上午的事,明天上午再说吧。这一件皮大衣的事,决计也不致于闹到离婚。对!就是这样办,就是这样办。
胡先生有了这样一条无可奈何的妙计,倒不着急了,益发的坐了下来,将那一折八扣的书,摊在电灯下来看。胡太太在他看书的时候,到外面屋子里来了两回,不是倒茶,就是取纸烟,并没有说什么。胡先生足足看了两小时的书,太太也就安歇了。他不敢惊动夫人,悄悄的进房解衣,睡在太太脚下。到了次日早起,太太果然没醒。他依计行事,匆匆漱洗完毕,就会上班。他心里很高兴,以为这个拖字的妙计,已经宣告成功了。到了中午十二点钟回家吃午饭的时候,他才知道此计并没有成功,那屋门已经倒锁着,伸头在窗户眼里向内张望一下,只见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新布置也没有,那暖屋的煤球炉子,也烟火无光。看这情形,太太至少是出门两小时以上了。
十、将门搭扣扭开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三个圈子,很是感到无聊,正好房东老太太,由里院出来,这就迎着她问道:“老太太,我太太出去,她留下钥匙来了吗?”她望了胡先生一眼,笑道:“她出去,我倒是看见的,她没留下钥匙。看那样子,有什么应酬去了吧?”胡谨之不但问不着什么消息,而看房东老太太脸色,还有一些鄙笑的意味在内呢?这也就不必多问了。好在发了薪水以后,就给太太买那件衣料以外,其余的钱,都在身上,还没有向太太交柜,家里没得吃喝,倒是可以去吃小馆子。并没有作个打开房门的计划,竟自走出门去,到了晚上回家,那房门还是锁着的,看那样子,太太并没有回家。心想照着昨天的办法,在小馆子里吃顿晚饭,再去看场电影才回来,太太一定是回来了的。但自发薪以后已是连在外面吃了两顿了,未免过于浪费,在院子里站着踌躇了一会,天色漆黑,屋檐外星点小小的,不停的闪烁,好像星也冻得在发抖,寒风由屋檐下吹来,向颈脖子里钻,其冷刺骨。他心里想着,太太未免太不成体统了。无论这个家庭怎样简单,总是她的家,何以这样的不放在心上?这样的太太,除了花钱,她能在家庭或社会上做些什么?不要家就大家不要家,客气什么?如此一想,他一股子横劲上来了。斜对门就是一家修理自行车车行,他去借了一把老虎钳子,一柄锤子,将门搭扣扭开,锁给投了,对家庭来个斩关而入。他先扭着了电灯,把大衣脱下,把平时助理太太的工作,这时一下承担下来。
先笼上了火,然后到厨房里去洗米切菜,足足忙碌了三小时,凭了一煤炉子火,煮了一小钵饭,又做了一碗白菜熬豆腐,胡乱的吃了这顿晚饭。饭是吃了下去了,两手全弄遍了油腻,就是身上,也粘了不少的油烟。他将脸盆盛冷水在炉口上放着,索性将炉子当了脸盆架子,也就弯了腰在炉子边洗脸。洗脸后,少不得又烧点水泡茶喝,但大壶不容易烧沸,小炊且一时又找不着,只好把搪瓷茶杯放在炉子上烧着。他一切是摸不着头绪,一切也就办得很吃力。直到把杯水烧开了,泡过大半壶茶喝,他到卧室里去看看那座小马蹄闹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心里想,时间过去的真快。
十一、这不能对太太再有什么期待
太太果然是没有回来,也无法打听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