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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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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里亚比宁的树林买卖完全讲妥了吗?”列文问。 

“是的,已经讲妥了。价钱真了不起哩,三万八千,八千现款,其余的六年内付清,我为这事奔走够了,谁也不肯出更大的价钱。” 

“这样你简直等于把你的树林白白送掉了,”列文忧郁地说。 

“你怎么说是白白送掉了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着温厚的微笑说,知道这时在列文眼中看来什么都是不称心的。 

“因为那座树林每俄亩至少要值五百卢布,”列文回答。 

“啊,你们这些土财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戏谑地说。 

“你们那种蔑视我们这些可怜的城里人的轻蔑口吻!……但是做起生意来的时候,我们比任何人都高明。我敢对你说我通盘计算过的,”他说,“这树林实在卖到了很高的价钱——老实说,我还怕那家伙变卦哩。你知道这不是‘材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希望用这种区别来使列文完全信服他的怀疑是没有道理的。“而且薪木每俄亩地也到不了十三俄丈以上,他平均每亩地给了我二百卢布。”

列文轻蔑地微笑着。“我知道这种态度,”他想,“不但他如此,所有城里人都一样,他们十年中间到乡间来过两三次之后,学来两三句方言土语,就信口乱说起来,而且自以为完全懂了。‘材木每俄亩地达多少多少俄丈’。他说这些话其实自己一窍不通。” 

“我并不想教你在办公室里书写公文,”他说,“如果必要的话,我还要向你请教哩。不过你未免过分自信了,竟然认为你懂得树林的一切门径。这是很困难的呀。你数过树了吗?” 

“树怎么数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笑着说,还在想为他的朋友解闷。“‘数海滨的沙,星星的光芒,那得有天大的本领……’”

“啊,里亚比宁就有这种天大的本领。没有一个商人买树林不数树的,除非是人家白送给他们,像你现在这样。我知道你的树林。我每年都到那里去打猎,你的树林每俄亩值五百卢布现金,而他却只给你二百卢布,并且还是分期付款。所以实际上你奉送给他三万卢布。” 

“哦,不要想入非非了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诉苦似地说。“那么为什么没有人肯出更高的价钱呢?” 

“因为他和旁的商人串通好了呀;他收买了他们。我和他们全打过交道,我了解他们。你要知道,他们不是商人,他们是投机家。赚百分之十到十五赢利的生意,他们是看不上眼的。他们要等待机会用二十个戈比买值一个卢布的东西。” 

“哦,算了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哩。” 

“一点都不,”列文忧郁地说,正在这时他们到家了。

在台阶跟前停着一辆紧紧地包着铁祭和柔皮的马车,车上套着一匹用宽皮带紧紧系着的肥壮的马。马车里坐着替里亚比宁当车夫的那位面色通红、束紫腰带的管账。里亚比宁本人已走进了屋子,在前厅里迎接这两位朋友。里亚比宁是一个高个子的、瘦削的中年男子,长着胡髭、突出的剃光的下巴和鼓出来的无神的眼睛。他穿着一件背部腰里钉着一排钮扣的蓝色长礼服,和一双踝上起皱、腿肚上很平板的长靴,外面罩上一双大套鞋。他用手帕揩了揩脸,然后整了整本来就十分妥帖的外套,他带着微笑迎接他们,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伸出手来,好像他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您已经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把手伸给他。 

“好极了。” 

“我不敢违背阁下的命令,虽然路实在太坏了。我简直是一路徒步走来的,但我还是准时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向您请安!”他对列文说,想去握他的手。但是列文皱起眉头,装做没有看见他的手,把鹬拿了出来。“诸位打猎消遣来吗?这是一种什么鸟呵,请问?”里亚比宁补充说,轻蔑地朝鹬瞧了一眼。“想必是一宗美味吧。”他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好像他对于这玩意是否合算抱着很大怀疑似的。 

“你要到书房里去吗?”列文用法语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阴郁地皱着眉头。“到书房里去吧;你们可以在那里谈。” 

“好的,随便哪里都行,”里亚比宁神气十足地说,好像要使大家感觉到,在这种场合别人可能感到难以应付,但是他是什么事都能应付自如的。

走进书房,里亚比宁依照习惯四处打量了一番,好像在寻找圣像一般,但是当他找着了的时候,他并没有画十字。他打量着书柜和书架,然后怀着像他对待鹬那样的怀疑姿态,轻蔑地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好像决不认为这是很合算的一样。 

“哦,您把钱带来了吗?”奥布隆斯基问。“请坐。” 

“啊,不用担心钱。我特地来和您商量哩。” 

“有什么事要商量呢?请坐吧。” 

“好的,”里亚比宁说,坐了下来,以一种最不舒服的姿势把臂肘支在椅背上。“您一定得稍为让点价,公爵,这样子未免太叫人为难了。钱通通预备好了,一文钱也不少,至于钱决不会拖欠的。”

列文这时刚把枪放进柜子里,正要走到门外去,但是听到商人的话,他就停下脚步。 

“实际上您没有花什么代价白得了这片树林,”他说。“他来我这里太迟了,要不然,我一定替他标出价钱来。” 

里亚比宁立起身来,默默无言地浮上一丝微笑,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列文一番。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很吝啬的,”他带着微笑转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简直买不成他的任何东西。我买过他的小麦,出了很大价钱哩。” 

“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白送给您?我不是在地上拾来的,也不是偷来的。” 

“啊唷!现在哪能偷呢?一切都得依法办理,一切都得光明正大,现在要偷是办不到的啊。我们老老实实地在商量。这树林价钱太高,实在不上算。我要求稍稍让点价,哪怕是一点点。” 

“但是这笔生意你们已经讲定了没有?如果讲定了,那就用不着再讨价还价;可是如果没有的话,”列文说,“我买这座树林。”

微笑立刻从里亚比宁的脸上消失了,剩下的是兀鹰一般的、贪婪残酷的表情。他用敏捷的、骨瘦如柴的手指解开常礼服,露出衣襟没有塞进裤腰里的衬衫、背心上的青铜钮扣和表链,连忙掏出一个装得鼓鼓的破旧皮夹来。 

“请收下这个,树林是我的了,”他说,迅速地画着十字,伸出手来。“收下这笔钱,树林是我的了。里亚比宁做生意就是这样,他不喜欢锱铢计较,”他补充说,皱着眉,挥着皮夹。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样急的,”列文说。 

“唉呀!”奥布隆斯基惊愕地说。“你知道我答应了呀。” 

列文走出房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里亚比宁望着门口,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完全是年轻气盛——简直是孩子脾气哩。哦,我买这个,凭良心说,请您相信吧,完全是为了名誉的缘故,就是要人家说买了奥布隆斯基家的树林的不是别人而是里亚比宁。至于赢利,那可就听天由命了。我对上帝发誓。现在请在地契上签字吧……”

一点钟之后,这商人仔细地掩上衣襟,扣上常礼服,契约放在口袋里,坐上他那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驰回家去。 

“喔,这些绅士!”他对管账说,“他们都是一模一样哩!” 

“对啦,”管账回答,把缰绳交给他,扣上皮车篷。“可是我要为这宗买卖向您道贺呢,米哈伊尔,伊格纳季奇。” 

“哦,哦……”

第九节 他是爱马如命的

十七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楼去,口袋被那商人预付给他的三个月的期票塞得鼓鼓的。树林的买卖已经成交了,钱已到了他的口袋里,打猎成绩又很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高兴之至,因此他特别要想排遣列文心上的不快情绪。他希望在吃晚饭的时候让这一天像开始一样愉快地完结。 

列文确实是闷闷不乐的,虽然他极力想要对他这位可爱的客人表示亲切和殷勤,但是他仍然控制不了他的情绪。基蒂没有结婚这个喜讯开始渐渐地使他情绪波动起来。

基蒂没有结婚,却生病了,并且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冷落了她的男子而病重的。这种侮辱仿佛落在他身上了。弗龙斯基冷落了她,而她又冷落了他列文。因此弗龙斯基有权利轻视列文,所以他是他的敌人。但是列文并没有想到这一切。他只模糊地感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东西侮辱了他,而现在他倒不是因为伤害了他的事情而恼怒,而是对于眼前的一切都吹毛求疵。出卖树林这桩愚蠢的买卖,那桩使奥布隆斯基受骗上当并且是在他家里成交的骗局,激怒了他。 

“哦,完了吗?”他在楼上遇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时说。 

“你要吃晚饭吗?” 

“好的,我不会拒绝的。我到了乡下胃口不知有多好呢,真奇怪呀!你为什么不请里亚比宁吃东西?” 

“啊,那个该死的家伙!” 

“可是你是怎样对待他的呀!”奥布隆斯基说。“你连手都不跟他握。为什么不跟他握手呢?” 

“因为我不和仆人握手,而仆人比他还好一百倍呢。” 

“你真是一位顽固分子呀!打破阶级界限是怎样讲的呢?” 

奥布隆斯基说。 

“谁喜欢打破就请便吧,但这却使我作呕。” 

“我看你是个十足的顽固派呢。” 

“真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就是什么人。我就是康斯坦丁*列文,再不是别的什么了。” 

“而且康斯坦丁*列文情绪很不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 

“是的,我情绪不好,你可知道为什么?就为了,对不起——你那桩愚蠢的买卖……”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温和地皱起眉头,就像一个人无辜地受到嘲弄责骂一样。 

“啊,算了吧!”他说。“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卖了一件什么东西马上就有人说‘这值更多的钱’呢?但是当他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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