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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见端如此,虽不彼听,心亦甚忧,兰因曰:“娘子初至,何不权且许之,与她闲乐几时,待她回日,又作区处。”张曰:“此事岂可儿戏!”兰曰:“既然如此,妾观二娘子,数时诸宦家相求,彼皆欲卜之,不肯轻许,岂肯与人作妾乎?何不令她自与她说,那时她见二娘子不允,自不能启口,而亦不得怨尤相公与夫人矣。”张夫妇曰:“此说较可。”因令兰唤端,谓曰:“吾儿不须忧闷,我二人俱依汝说,汝更要自与汝妹商量,她若不允,我二人亦难强之。”端伪曰:“此事她知,决不肯从,只在父母决之。”张曰:“此彼事也,任彼主之。”因唤从出,谓曰:“汝姊欲说汝作妾,可否,汝自裁之。”从语端曰:“事系终身,不敢轻议。自彼人丧后,人来议亲,妹誓不问妻妾,惟如卜者,即纳之。阿姊之言,亦惟卜之而已。”父母以前卜许多,皆未准,这次岂即如卜?亦赞言令卜之。
是夜,端、从、兰三人同居房中,诈言所卜已吉,从已许之,报知与张,张笑曰:“吾特宽汝之忧,卜岂能定乎?此事断然不可。”
端思无由得父之听,乃与从卧幽房中,令香兰诈言其“数日绝食,肌肤消瘦。”母心惶惧,苦劝于张。张亦重生才德,思欲许之,又嫌为妾,将欲不许,恐女生变,二者交战胸中,狐疑莫决。
生作会诸友亦闻其事,乃相率诣张,阴与赞成,且曰:“尧以二女妻舜,后世称传,皆云盛事,孰得以此而少之?”张曰:“诸贤之言固有然者,但此举实出小女,非吾婿意也。一旦举此,知者谓小女执性,委曲为之;不知者,将以老夫为趋炎之辈矣。今必俟彼自有悃求之诚,然后再作定议也。”
诸友退乃密修书寄生,备述张有允意,但得遣人造求,可谐其事。生以友书呈于父母,诈言以为不可。衮曰:“此汝岳父盛意,子若却之,是不恭矣。可即遣媒妁往求,不宜迟滞。”生乃复书,转浼诸友婉为作伐。
诸友复造于张,述生远浼之意。张疑其诈,觉有难色。诸友乃出生书示之。张细认字迹,果婿所寄,又见书中言辞恳曲,不得已,乃曰:“小婿若有此举,又承诸贤过谕,礼当从命。但我单生二女,不宜俱令远离,况且春试在即,要待小婿上京应试连捷回来,那时送小女于归未迟。”友即以张言语生。
生知岳父亲事已成,欣然禀于父母,连夜抵京。三场试罢,复登甲第,赐入翰林。生思若在翰林,无由完聚,乃以亲老为名,上表辞官。天子览奏,嘉其克孝,准与终养。
及回,父母备礼,俟生亲迎。张生妆资毕具。府县闻知,各具礼仪,金鼓卫送。观者如簇,莫不赏羡。惟从眉峰锁纳,默默无聊而已。端知其意,于夜乃置酒静室,共叙畴昔,以解其闷。席间,端曰:“此夜虽已完聚,但揆厥所由,实我寄书一节以启其衅,因作《西江月》一首以自责曰:
女是无瑕之璧,男为有室之人。今朝不幸缔姻盟,此过深当予病。《记》云‘内外不谨’,轲书‘授受不亲’。无端特令寄佳音,以致针将线引。
从曰:“实妹不合私馈兰花,以致如此。与阿姊何与?”亦作诗一首以自责曰:
杜宇啼春彻闷怀,南窗倚处见兰开。
清芳拟共松筠老,紫茎甘同桃李偕。
听羡欲投君所好,追思反作妾悬媒。
几回惆怅愁无奈,懒向人前把首抬。
生曰:“二卿之言,固有然也。然以闭门拒嫠妇者处之,岂有此失?此实予之不德而贻累于卿也。”遂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谢之。词曰:
感芳卿,谢芳卿,重见娥与女英。二德实难禁。相也灵,卜也灵,姻缘已缔旧时盟。还疑宿世情。
又诗一首以为慰云:
配合都来宿世缘,前非涤却总休言。
称名未正心虽愧,属意惟坚人自怜。
莫把微瑕寻破绽,且临皓魄赏团圆。
灵台一点愿无恙,任与诗人作话传。
是夜完聚之后,倏忽间又轻数载。天子改元,旧职俱起叙用。生与端、从同历任所。二十余年,官至显宦,大小褒封,致政归田。
端后果无所出,惟从生一子,事端曲尽其孝。夫妇各享遐龄。时无以知其事者,惟兰备得其详,逮后事人,以语其夫,始扬于外。予得与闻,以笔记之。不揣愚陋,少加敷演,以传其美,遂名之曰《双卿笔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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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三妙传
至正辛西三月暮春,花发名园,一段异香来绣户;鸟啼绿树,数声娇韵入画堂。正是修日良辰,风光雅丽;浴沂佳候,人物繁华。时兵寇荡我郊原,乡人荐居城邑。纷纷雾杂,皆贵显之王孙;济济云从,悉英豪之国士。
江南俊杰白姓讳景云,字天启,别号潢源者,崇文学士裔孙,荆州别驾公子也。雅抱与春风并畅,丰姿及秋水同清。正弱冠之年,列黉宫之选,抱骑龙之伟志,负倚马之雄才。乘此明媚朔朝,独步乌山绝顶,吟诗一首曰:
玉树迎风舞,枝枝射汉宫;
余襟犹染翠,飞袖想绫红。
海阔龙吟水,山高凤下空;
瑶天罗绮阁,独上聘阆风。
于是登书云之台,入凌虚之阁。适有三姬在庙赛祷明神,绝色佳人,世间罕有。温朱颜以顶礼,露皓齿而陈词。一姬衣素练者,年约十九余龄,色赛三千宫貌,身披素服,首戴碧花,盖西子之淡妆,正文君之新寡;愁眉娇蹙,淡映春云,雅态幽闲,光凝秋水,乃敛躬以下拜,愿超化夫亡人。一姬衣绿者,容足倾城,年登十七,华髻饰玲珑珠玉,绿袍杂雅丽莺花,露绽锦之绛裙,恍新妆之飞燕;轻移莲步深深拜,微启朱唇款款言;盖为亲宦游,愿长途多庆,一姬衣紫者,年可登乎十五,容尤丽于二妹,一点唇朱,即樱桃之久熟;双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钩;金莲步步流金,玉指纤纤露玉;再拜且笑,无祝无言,白生门外视久,而不能定情,突入参神,祈谐所愿,三姬见其进之遽也,各以扇掩面而笑焉。生遂致恭,姬亦答礼。
姬各退,生尾随。乃知衣素练者,赵富贾第四女名锦娘。世居乌山,严父先逝,锦适于郑,半载夫亡,附母寡居,兹将二纪也。衣绿绡者,李少府长女,名琼姐。父任辰州,念母年老,留琼于家奉事祖母也。衣紫罗者,中督府参军次女,名奇姐。父卒于宦,母已荣封,家资甚殷,下唯幼弟。时琼、奇居远城外,因避寇借居赵家,与锦娘为姨表之亲,故朝夕相与盘桓者也。三姬见生之丰采,有顾盼情。白生见姬之芳颜,有留恋意。既知所在,遂策于心,因僦赵之左屋附居,乃得与三姬为邻。
赵女微知生委曲之情,而春心已动。白生既得附赵女之室,而逸兴遄飞,因吟长短句一首云:
十分春色蝶浮沉,锦花含笑值千金;
琼枝戛玉扬奇音,雅调大堤恣狂吟。
艳丽芙蓉动君心。动君心,何时赏;
愿作比翼附连枝,有朝飞绕巫山峰。
于时投刺比邻,结拜赵母,遂缔锦娘为妹,而锦亦以兄礼待生。然赵母庄严,生亦莫投其隙。
一日,母和寒疾,生以子道问安,径步至中堂。锦娘正独坐,即欲趋避。生急进前,曰:“妹氏知我心乎?多方为尔故也。予独无居而求邻贵府乎?予独无母而结拜尊堂乎?此情倘或见谅,糜骨亦所不辞。”锦娘曰:“寸草亦自知春,妾岂不解人意?但幽嫠寡妹,何堪荐侍英豪;慈母严明,安敢少违礼法。”生曰:“崔夫人亦严谨之母也,卓文君亦幽嫠之妻也。”生言犹未终,忽闻户外有履声,锦娘趋入中闺,生亦入母寝室问病。母托以求医,生奉命而出。复至叙话旧处,久立不见芳容,生懊恨而去。
诘朝,生迎医至,三姬咸在。见生,转入罘后,不见玉人容矣。生大悒怏,归作五言古诗一首云:
巫山多神女,歌舞瑶台边;
云雨不可作,空余杨柳烟。
芙蓉迷北岸,相望更凄然;
何当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翌日,生奉药至,遇锦娘于东阶,不觉神魂飘荡,口不能言。锦骇曰:“兄有恙乎?”生摇头。又曰:“兄劳顿乎?”复摇首。锦曰:“何往日春风满面,今日惨黛盈颜耶?”生良久曰:“吾为妹,病之深矣,神思任飞越矣。若妹无拯援之心,将索我于地下矣。”锦笑曰:“兄有相如之情,妾岂无文君之意?但春英、秋英日侍寝所,莫得其便;琼姐、奇姐、绣房联壁,举动悉知。我为兄图之:兄但勤事吾母,若往来频速,或有间可投。”生前拽其袖,锦敛步而退,掷帕于地。生拾而藏之,进药母前。母呼锦至,谓曰:“如此重劳大哥,汝当深深拜谢。”女微哂而拜,生含笑而答。复索炭烹药,女亦奉火以从。白生以目送情,锦娘亦以秋波频盼。两情飘荡,似翠柳之醉薰风;一意潜孚,恍晓花之凝滴露。盖形虽未接,而神已交矣。药既熟,女尝,进母。生在背后戏褰其裳,女转身怒目嗔视。生即解意。告归。女因送出,责曰:“兄举动不敛,几败乃事。倘慈闱见之,何颜复入乎?昨日之帕,兄当见还,倘若转泄于人,俾妾名节扫地。”生曰:“吾深悔之,更不复然。”遂各辞归,两地悒怏。
自此,女会绣帏,啮指沉吟,神烦意乱,寝食不安。日间勉强与二妹笑言,夜来神魂唯白生眷恋。生亦无心经史,坐卧注意锦娘,口念有百千遍,肠数已八九回,每欲索笔题诗,不得句矣。因屡候母兴居,往来颇见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