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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魅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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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听了师母之言大不以为然反骂师母说:“为人不读书,便是个下流东西。”师母忍了气又劝道:“你不要怪我说你,看看世上发财的人,哪个从读书得来的?大凡要发财,必须要做生意,或耕田、种地,或买贱卖贵,然后可以发财。若说不读书便是下流种子,据你说凡读书人便算是上流种子,不读书便算下流种子,世上下流种子尽多,何以倒不饿死?我虽是个女流,想想你的说话,亦枉称为是个读书人,大道理全然不懂。可知女人嫁读书人总是晦气。你目下可知道?我们住在家中,柴米一日不济一日,儿子又呆,捧书本不赚得一毫、半文回家。若不改业,将来必至饿死。我进你门,已见你九次赴杭省乡试,我所有钗环、衣服被你当尽,仍未见得分寸功名。即使得了举人、进士,岂可以当饭吃?现今你所得脩金,只够一家粮米用。所有每年添补,各冬夏衣服是我掘野菜、饲猪、养鹅、拾余粒、籴糠屑、蓄鸡雏,俟其长大卖去以易布匹。我又不惯裁剪,因托缝匠裁好,俟黄昏洗涤碗盏后方回房拈针、穿线拼命缝缀,你父子方得有衣服遮羞。可怜我已吃尽辛苦,你总装做不见不闻。”
先生见师母抱怨,只得发话道:“难为妳了。”师母道:“我说许多话,你便作一句抹煞。我不稀罕你奉承。我本种田人家出身,只知祖父以来至于孙子并不靠‘子曰诗云’吃饭,家中件件皆有,人人亦未尝冷待他。我家亦蓄奴养仆,一呼百诺,只不过无人识字,每年请一个先生清理契券,照料账目。至于打水、劈柴,皆有人使用。我在家做女儿,只管绩麻、纺线,每日亦赚得钱数十文。今我至你家,不但无此项出息,名为体面,授篮、负筐之事又不屑为的,试问:我系你何人?终日谈文说理,仍不能不令妻子抛头露面。你以我不识字之故,常骂我‘粗坯’、‘夯货’你固细微伶俐,何以不早早发达?父子两人衣服何以又从‘粗坯’、‘夯货’给发?可知天下之事,百事可做,唯书最读不得。读了书便是一条死路。譬如小经纪可以赚钱,读书人爱惜身名是不肯做的了。手艺是从小学就更不必说。若飘洋过海买出贩入,读书人是与财神无缘,眼看不起的。身子又经不得风浪,胆小眼小,出门百步便思回家等等无用。故曰书中是一条死路。据我看来不如舍却书本,寻些小生意做做亦度日。“
先生听至此,又不耐烦起来,便对妻予说:“妳见市上可做生薏的有几个廪生?不通!不通!”因此在家吵闹,数日懒意到馆,后知放了多日难以为情,仍旧进馆。
却好运使公进上房后,隐仁与之谈文,便投其所好口口声声说:“今之文章,所以不中者总由于花样之不新,理法之不讲,自以为是,遂埋没多少英雄好汉。”隐仁道:“先生说得有理。我最不服有一种中的文章,是包罗史事内中夹说洋务,其说勾股弓较弦等法犹是中国人应有之学,闻其说电气灯、火轮、汽车等项自以为博通时务,其实不成文理,已失圣人立言之本旨。”先生道:“是极!此人做这文章时,其心一味务外,并未尝钻入题中去。且于西人电气灯、火轮、汽车等并未尝亲身目见,亦不过空中摹写。主考房官遂觉新鲜夺目,决意取中。其实此种文章我宁死不做。若做了此种文章,后人翻阅文集较诸佛经梵语尤觉污秽。前人如赵清、献公犹以其文集中有不应阑人之语,奉部驳斥,至今不得从祀庙。何况以外夷诡怪之谈用之应试文字,更大得罪于名教。”
主宾二人互相议论,学生五人唯华如稍有领悟,其余若无闻见。时见壁问挂钟已打十二点,家入排上饭来。先生原不讲究饭之粗精,菜之美恶。二、三口即去了一碗。隐仁系官家子弟,已觉饭米粗糙不能进口。将箸细细检出糙粒问家人:“此米可是乡庄中交来的么?”家人回:“是。”隐仁道:“何以不舂细些?”又说:“此种糙米老太爷可能吃么?赵姨娘何不另换上好米?”
家人不敢开口。原来,西溪村家家皆吃鸦片,每年田中所得出产不够开销。又大半以吃鹞片之故,皆以肥田种罂粟,以瘠田种稻,故所产之米虽舂之千百次,亦不能如他处柔软洁白。家人自老太爷以下一家皆好吃鸦片,故不敢回答。
饭罢,隐仁至书架上抽了一本看时,系《阑雪堂稿》,一面看一面说:“此种文章方是大利场屋,可惜理法差些。”正说间,门上人传报:“先生家有事,差人来请。”
先生正说文章说得高兴,听得家中来唤,便说:“扫兴。”遂辞了隐仁,放了学生,怏怏而去。这边隐仁带了《阑雪堂稿》,亦不去问父亲糙米能吃不能吃,一路看稿,一路进卧房。叫春云将烟盘揩抹干净,自己歪身倒下细心看文。
原来,隐仁曾在他父亲任上适开京铜捐,捐了一个监生以便南北乡试,一心求取功名,家私置之不问不理。由是赵姨娘全无忌惮,运使公又终日昏迷在烟榻上,只说儿、孙用功是第一件耀祖光宗之事,因此甚为得意,一切家事均交与赵姨娘执掌。讵知赵姨娘系娼家出身,搽脂抹粉是惯了的。自知人品中不能超群出众,只一味将脚裹得削尖如苗,瘦若秋菱。虽说执掌家务,其实家事概不觉察。
看官须知,大凡管家人必须脚勤紧,处处去到,事事留心,方不被下人欺弄。又大凡脚小者步履艰难,高低处稍不留心即站不定,非折损即倾跌,又或恐鞋予被污遂觉不好看,故脚小妇人懒于行动。十有八、九家中弊窦却由无人觉察而起,隐仁父子总不知就理。因是年又有秋试,隐仁异常用功,是与先生一鼻孔出气。
先生被师母唤回家中去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迂监生赴省求名 老学究临场做梦
却说先生被师母唤回家中去,原来是因乡试盘费不敷,托妻子至岳家商借二、三十元,岳父劳伯通已被女婿缠怕了,说:“女儿应该劝劝女婿。一连下了八、九回场,至今未中,尚不知死心塌地,还要去讨苦吃。况女婿年已四十,即使中得来,放主考、放学差亦来不及,我不想好处。女儿可回复他:我之家私系将血汗换来的,不愿以辛苦有用之钱白丢在钱塘江里。”劳氏道:“女儿何尝不劝过他?他总不听,女儿无奈,只得回家走一回。”伯通说:“妳不要理他,竟可直接回报。”
劳氏回家不敢明说,又因前日与丈夫争闹过,恐丈夫又怪她无口才,只得说:“岳父说:‘连年田地收成有限,并无余钱,只送卷资八元聊以表意。’”先生无奈,当夜踌躇了一夜,次日进馆与隐仁商借。
隐仁以先生乡试是一件要紧事,遂慨借了五十元。先生以十元安家,自己带了四十元又欲与隐仁同舟,无非要想隐仁资助的意思。隐仁要舒服不愿同舟,说:“天气炎热,船中人多不便,我去不去尚未定。”先生无法只得与个朋友搭船。此朋友姓郑名芝芯,亦系廪生,曾中副举,家道中中,待人从无欺骗。
这边隐仁辞了先生,因禀明运使公要去下场。运使公喜甚,便收拾了无数路菜,又令赵姨娘从银柜内取出英洋三百元交与隐仁,吩咐道:“我常听得人说浙江考举人是要关节的,你若要通关节,或买荐或买连号,或买先誊,或买场经文策问,我有的是钱。你要用可打电报来我即从票号汇付。”隐仁答应。
次早,即着家人至码头船行中雇了一只开窗起稍的大船。即前所说“头亭船”,船户许关福知是运使大人少爷,今捐了监生,人人称他为老爷,不敢怠慢,即令船妓小心服侍。此船有妓女二人:一名爱珠,一名素金,年皆十八、九。看官知道,大凡妓女眼界阔大,心地十有九明白,以其往来江湖,凡有大官、巨贾眼皆看惯,当下隐仁上船,就知他是个玉裹金装不惯吃苦的公子。
及至晚间吃饭后,又见隐仁开盘吃烟,素金即与他上烟,隐仁说:“我吃惯宝塔烟。若小口不能过瘾。”素金勉强打了一口,隐仁犹说太小。吃完后觉烟枪发热,又换过一金镶的蔗枪。素金又代他打了一口,不意此枪系开斗,烟多不能受,登时脱口。素金为其装上,又换了一枝牙枪,吃了一口又换,一连换了十数枪方说够了。素金便问:“一日吃几两烟?”隐仁便说:“二两。”素金又问:“将来入场带去么?”隐仁说:“怎么不带?”素金道:“老爷烟瘾如此之大,只能终口吃烟,场中又无人打烟,又要自己烧烟,烧了又吃,吃了又烧,哪有工夫做文章?”隐仁道:“不妨,不妨。”原来,隐仁未曾下过场,其实心中害怕。
不数日,到了杭州,即着家人寻了挑夫,将行李搬至运使河下。此处离学台衙门甚近,以便考遗。家人先将寓处找定,付了定洋,隐仁便乘轿进寓。不等被铺打开,即令家人就便榻上开灯过瘾。次日,消停一日,第三日以后懒于行动,在床上足足烧了四、五两烟膏。至第四日下午,不得已着家人李升至办考门斗处探问孔师爷住在何处?
原来,孔先生是本科二等生员,不考遗,一径住在登云桥,离运使河下却有五、六里之遥。第五日隐仁便坐飞轿去访先生。谁知,住在登云河桥下一小户人家,住屋并无内外进,原为省钱起见只租得一卧房,不但无内外进,并写字案、桌亦不能设。当下隐仁访着先生,见无坐处,便将先生邀至一茶馆小叙。
先生一面谦恭,一面坐下,便向隐仁说:“此次正副两主考,闻得两人均皆讲究洋务,不要又似前科取中那一等荒唐文章,我们却不会做,奈何?”隐仁道:“他是他,我是我。难道浙江一百零四名额数,中试者皆讲究洋务之人?我却不信。”先生道:“洋务不洋务我不管,他只要依着理法做去,做得流行自在快是快爽文章。中也好,不中也好,于理法二字不差分毫,即以心向心,亦对得住。”隐仁道:“如今中举人大半要通关节的,若不通关节,恐明珠投暗。虽金陈复生,刘熊再世,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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