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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美贼-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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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个来小时后,他邀请我们与他共进晚餐。当然,雷蒙已为我们准备了一间房子。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们都不忍心反抗。在隔壁一间更大的房间里,餐桌已经备好了,桌上放着瓷器餐具和水晶酒杯。餐具桌上放着一盘各式奶酪和一篮水果。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受到如此款待。谢谢上帝,让我们遇到了如此有教养的人。我看到的尽是吉兆。雷蒙做事一丝不苟,他既是厨师,又是管家,在我们周围奔忙着。他首先给我们端上来的是豌豆汤,然后是又嫩又白的小母鸡肉,上面有一层汝拉山式的焦皮,一放到嘴里就化了。这是一场盛宴,我很自豪最近在美食方面学到了不少知识,俨然像个行家一样细细品尝。我们喝的是当地产的一种红酒,散发出榛子的味道。餐后的巧克力蛋奶酥更是香气扑鼻,我要了三次。菜这么多,这么好吃,埃莱娜不禁发出了惊叹,对厨师大加赞赏。

“其实,你们对雷蒙一点也不过誉。你们的运气也很好:他预感到有暴风雪,今天上午进城采购了奶酪、蔬菜和肉。在这海拔1200米的地方,冬天很少有东西卖。这顿丰盛的晚餐应归功于他的辛劳。”

雷蒙和他的主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们真没料到。因为这在法国的这个角落里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一个具有良好的教养,另一个则显得粗鲁。那个干力气活的人眼珠山突,嘴唇永远有点湿,确实很丑,丑得几乎让人吃惊。他好像是一块黏土,造物主在捏他时累了,一边捏一边睡觉。但失败的作品往往比成功的作品更有创造性。在这个五官不正的造物身上,有些东西既让人反感又让人好奇。雷蒙的脸上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生下来时就刻在了上面。他以“您”称主人,而主人则以“你”称他。主人说什么他都点头同意;主人说俏皮话他便露出不整齐的黄牙跟着笑。杰洛姆·斯泰纳任他笑,有时太过分了,便命令他不准再笑。但这种命令雷蒙没遵守多久就又违反了。显然,两人之间一唱一和已非一朝一夕。雷蒙是他独自雇来捧场的,给他建立了一个家庭。我们感觉到有种习俗使斯泰纳先生很尴尬,在这闭塞的地方他不得不予以原谅,但不希望别人看见。这个仆人虽然很矮小,但很了不起。他双手捧着叠在一起的餐具,不但不会失手,而且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空酒瓶。我不安地看着他在我们周围走来走去,鞠躬一弯到底,活像喜剧中的仆人。我不知道如何形容他,心里气得不得了。

我吃得很香,狼吞虎咽地吃完甜点才罢休。吃饭时我应该说说话的,但我嘴里塞满了东西,舌头不听使唤了。我吃得太快了,觉得有点不舒服,很希望我的女友能给我按摩按摩肚子,以便我消化。我坐在椅子上,双脚乱动,无话可说,成了配角。相反,埃莱娜却滔滔不绝。我们的卞人很高兴有人陪他说话,不断地恭维埃莱娜。他一看我,埃莱娜就截住了他的目光。他是个律师,老家在他痛恨的巴黎。他很少回首都,除了有特别的事情。他热爱人自然,在这个高海拔的地方寻找肉体与精神的快乐,用他的话说,是“在这高山之巅摆脱人间的俗气”。和他生活在这里的还有他太太。他太太是个哲学教授,临时外出了,如果路没断的话,她应该随时都有可能从里昂回来。

通过种种难以察觉的细节,我感到斯泰纳想讨好埃莱娜:他回答机智,说话绘声绘色。埃莱娜是个忠实的听众,天真地放声大笑。然而,在东道主的这种风趣背后,我注意到有一种哀伤。埃莱娜每次兴奋得哈哈大笑时,都显得那么轻松和可爱。而这时,斯泰纳往往黯然神伤,脸色有点不好看。我发现他心慌意乱,他和埃莱娜之间年龄的差异使他感到失望。他甚至问她:

“为什么到一个与世隔绝的老人家里来惹他?”

我窘极了。

埃莱娜纠缠他,挑拨他,鼓动他讲出自己的秘密:

“您经历了一个特别的时代,从头到尾给我讲讲吧!”

斯泰纳不用别人求他就讲了起来:

在1968年5月的那场运动中,他曾是个托洛斯基分子。他对那场运动深恶痛绝,但后来证明这是不公平的。他后来转向了美国的反文化运动,四处旅行,到过印度的果阿、西班牙的伊维萨岛和印尼的巴厘岛这神圣的二角。他动情地回忆起那些理想的地方,在那里的废墟上,他曾得到过短暂的成功。他告诉我们,他打算以当年的条件,重走印度之路。埃莱娜听得心醉神迷:

“这太诱人了,可惜我晚生了30年!”

“啊,不!你们前途无量。你们能用新的目光发现世界,第一眼看上去就能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年轻人喜欢奇迹,他们是对的。”

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埃莱娜崇拜左派,我认为这是不理智的,尤其是在她那种情况下,我从来就憎恨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残余分子:他们让您因为没有分享他们的幻想而感到耻辱,也让您因为没有失去这种幻想而感到耻辱。今天,他们像昨天一样,一心要保持权力,不让后代得到它。但我没有理由感到恼火:斯泰纳并不想自吹自擂,他不过有点伤感罢了,因为昔日的辉煌不再。他轻易地承认自己的缺陷和悔恨,那神态似乎在说:现在轮到你们啦!好了,我们是好朋友,没什么可生气的。

饭后,我们的主人由于烧酒和暖和,脸有点发热,他漫不经心地就我的生活提了几个问题。他心不在焉,我也便三言两语,敷衍了事,怕他感到不耐烦。他问我和埃莱娜是怎么认识的,我随口编了一个小故事。他脸带微笑,用嘲讽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一一凝视着我们,看了很长时间,好像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把我们连结在一起的。我觉得受到了冒犯:他是不是以为我不配跟像埃莱娜这样的女人一同出来?他是不是发现我是个陪贵妇人玩的面首?我生气了,两眼冒火。我竭力克制住自己,忍不住几次打呵欠。我的伙伴们继续滔滔不绝,好像他们所提到的名字和话题,其目的都是为了回答这么一个问题:我们是否属于同一个阶层?埃莱娜以聊天作为这顿饭的代价。她真情流露,弄得我很痛苦。她是个王后,高贵而漂亮,我是她的子民,一个为她服务的毛头小伙子。她说话挺急,斯泰纳先生说话却“嗡嗡”的,像虫叫那样。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我迷迷糊糊,好像觉得是收音机没关,放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说了几小时的话,斯泰纳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目光黯淡了,头发贴在脑门上,不再像刚吃晚饭时那个有点自吹自擂的雇佣兵首领,而像个向一个轻佻的女子调情的已上了年纪的先生。

不一会儿,我们躺在扶手椅上,主人在拨弄柴火,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推开烧红的木炭。他身体庞大,我想,他躺在床上,会把床弄出一个凹印的。他说话变得口齿不清起来。我现在觉得,他就像个印度老酋长,在壁炉前举行神秘的仪式,无视正在袭击木屋的暴风雪。埃莱娜收拾干净桌子以后,给我们端来了烧酒,自己连喝了三杯。雷蒙过来坐在杰洛姆的脚边,膝盖上放着一个盘子,用涂了黄油的细长的面包条,蘸着带壳的溏心蛋吃起来。这可怜的家伙让人讨厌,但当您有趣地觉得他像个动物时,他又成了一个人。他的微笑随时挂在嘴边,等待主人的命令和发话。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像回到了活人的世界。他吃东西时,眼睛半闭,似乎并不在听人说话,好像他厚厚的皮和低贱的地位使他无法跟人作正常的交流。

他贪婪地盯着埃莱娜,但用的是眼角的余光。好像他怕自已被烧死。有时,当埃莱娜不经意地看着他时,他平时红着的脸便似乎无所适从起来。他蘸着蛋黄,吃完面包条时,嘴角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脏。他吃掉最后那点蛋白,用汤匙轻轻一下压碎了蛋壳,在蛋杯中把它碾成粉末,然后,不知不觉,从从容容地把头靠在主人的膝盖上,就像一条救冻犬。主人试图推开他,但他坚持不懈。这是他的特权,他有权这样。在这荒无人烟的隐居地,主人和仆从彼此相依为命,身份和地位之间已不存在差距。这对古老的主仆,隐居在山中这温暖舒适的地方,显得有点滑稽,但也让人感动。我在想,斯泰纳的那个合法妻子对此会怎么想。

喝完最后一杯,“老板”表示要睡觉了,并祝我们晚安。他答应第二天一早就让人把我们的车拖上来,必要的话叫修理厂的工人来。我们有点累,且喝了酒,沉浸在幸福之中,觉得半醉不醉的。那个个子矮小的仆人像穿越迷宫一样,把我们带到了房间里。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们非迷路不可。走廊里门很多,刻着植物或动物图案。我们住在二楼——屋子一共有三层——房间很漂亮,是座金色的木屋,帘幕后有一张大床,枕头是用精美的羽绒做的,枕套绣着花。鸭绒被胀鼓鼓的,像是人的肚子,里面放着两个暖壶,床单已经被烘热了。地上放着两双毛皮拖鞋,一大一小。这种无微不至的细心,让埃莱娜高兴极了,她寻思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尺码的。装有金属绞链的护窗板把双层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个蓝色的陶瓷大盆烧着木柴,房间里充满了洋洋的暖意。至于浴室,那更是一个舒适精美的地方:浴缸是镶嵌式的,水龙头是镀铬的,地板打了蜡,散发出好闻的蜡香。这些人真会享受。就是在大酒店,也未必有如此高档的房间。

当我欣赏房间的时候,埃莱娜已热血冲动了。我们的险遇,斯泰纳说教式的奉承使她兴奋不已。雷蒙一走,门刚关上,她就来挑逗我,模仿着一种下流舞,想吻我的嘴。我在她的进攻面前退却了,像往常那样害怕起来,心想,为什么这样一个可人儿,会堕落到如此放荡的地步;她把我推上床,让我躺在鸭绒被上。

“埃莱娜,你疯了!别在这里干,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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